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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这一刀,绝对能够将他劈成两半。   而即便是挡住了,小木匠也感觉到仿佛一座山峦压下。   山峦是什么概念?   这并不是形容词,而是切切实实的可怕力量,在某一瞬间,小木匠双眼一黑,口中鲜血狂吐,感觉自己甚至都要死了过去……   佛说“一花一世界”,同样的景象与事物,在各人的眼中,却是决然不同的。   这句话,在董惜武身上,也是一样的道理。   事实上,作为三爷手下的第一高手,董惜武并非龙脉五族的嫡系,而是作为包衣奴的后代,自小在醇亲王府长大,因为天资聪颖,根骨绝佳,最终脱颖而出,成为了醇亲王府的顶尖高手。   后来醇亲王垮台,他并没有跟着宫里面的那位末代皇帝,而是追随了三爷。   事实上,大部分心存复兴之志的前清遗老,对于这位自小就志向高远的三爷,都是十分看好的。   隐忍、英才、天资过人、帝王之相……   这些,都是别人给三爷贴上的标签,而自小接受度公教育的三爷,也着实是表现出了惊人的手腕和实力来。   只可惜天下大势,浩浩荡荡,并非几人所能够阻挡,随着复兴之势越来越无望,原本斗志昂扬的三爷越来越激进、偏执和冒险,方才变成了现如今的样子。   但这些,都与董惜武无关。   即便在修行道路上,有着足够高的成就,但董惜武的观念却还是十分朴素。   他是奴才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。   如此而已。   现如今,他受了帝师之命,过来这儿清理现场,也是如此。   三爷马上就要成功了,任何人,都不能阻挠他。   一刀下来,董惜武能够瞧见那拿刀的小子浑身颤抖,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,瞧见对方口中狂吐鲜血的模样,董惜武觉得自己再出一刀的话,那个斩断铁索,妨碍三爷大事的后生仔,应该就死了,无法再成阻挠。   然而当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,将鬼头刀再一次地挥下去的时候,那个家伙,居然挣扎着,从地上爬了起来。   这一刀重重斩在了地上,落了个空。   鲜血溅起。   紧接着,那个拿着把妖刀的小家伙,浑身绷得紧紧,口中狂声喊道:“啊、啊、啊……”   他每喊一声,身子里的潜能仿佛就给压榨出了一分,紧接着摇摇晃晃地与董惜武对敌。   面对着这样意志坚强的年轻后生,若是放在平日里,董惜武或许会很欣赏,甚至留手,给对方一点儿活下去的机会。   说不定两人还有成为朋友的可能。   但此时此刻,他却将所有的温情脉脉都给收敛,脸上毫无表情,仿佛一台机器那般,激发出了自己最强的状态来。   作为复国社当前的第一战将,即便是顶着那满清龙脉图力量全开的巨大压力,董惜武也能够保持着极为强势的状态,手中的鬼头刀大开大合,表现出了碾压性的气势来。   反观那后生,一挥一击,都显得竭尽全力,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一般。   但邪门的事情是,不管那后生如何狼狈,也不管董惜武逐步加码,使出了种种绝学,两者在那一时间段,竟然僵持住了。   这件事情,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。   要知晓,即便是有这龙脉图力场的作用在,也无法弥补双方的实力差距。   若是搁在平日里,董惜武甚至有信心能够一刀,将这年轻人的头颅取下。   而现在,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   董惜武越战越急,越急越乱,虽然场面上看着好像咄咄逼人,而小木匠则摇摇欲坠,但明眼人却能够瞧得出来,甘墨在十几招之后,却是站稳了脚跟。   他虽然依旧是危机重重,但却已经能够有反击之力了。   两人在血泊之中翻转腾挪着,金丝楠木的巨棺在头顶上晃荡着,黏稠的鲜血从上面洒落,落在了他们的身上。   不过奇迹在这世间,终究还是稀少的。   董惜武回过神来,开始将龙脉中温养的修为逐渐发挥,并且与头顶上的那力场交映,努力地去适应着。   随着他渐渐与之契合,约束的力量开始变得渐渐稀薄之时,那种恐怖的实力,终于逐渐展现出来,又过了几招,再一次喷血的那后生被他反手一刀,直接推得飞起,最后居然重重地砸到了那金丝楠木的巨棺之上去。   那巨棺此时此刻浸润了浓密粘稠的鲜血,那剩下的十二根铁索宛如脐带一般,向它输送养分,而它则如同活着的心脏一般噗通直跳,看着十分恐怖。   砸落到了巨棺之上的后生眼看着就要滑落下来,突然间,有一只血淋淋的手,从里面的缝隙中伸出来。   那手一把就抓在了后生的脑袋上。   “啊……”   后生发出了痛苦的叫喊声,而这喊声落在了董惜武的耳中,却显得如此的刺耳。   一直显得十分淡定、沉着的他,此刻却不由得诚惶诚恐,惊慌失措起来。   因为他打扰到了三爷的修行。   现如今的三爷,与他当初追随时已经截然不同了,性情大变的他最是乖张凶戾,等他出来,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办事不利而怪罪下来呢?   那个时候的他,想必已经是地仙之位了,拿捏他董惜武,岂不是易如反掌?   董惜武在那一瞬间,心中竟然有些犹豫。   他抬起了的那一刀,迟疑了两秒,没有去将棺材边儿上的小木匠给斩杀,这时旁边又冲出一人来,却是个长发飘飘的年轻人。   那家伙手中拿着一把抢夺过来的神刀,将董惜武给纠缠住,让他没有过去补刀。   董惜武回过神来,与其相斗,发现对方的手段,竟然与那些拽兮兮的龙脉家族,有着异曲同工之妙。   当然,董惜武本身也曾在龙脉温养,双方的法门虽然各不相同,但气息却十分类似。   他咬着牙,又上前与其交锋,发现这个家伙,绝对不可小觑。   那人,是个狠角色。   铛、铛、铛……   小木匠瞧见王白山在关键时刻,却是奋力冲杀,来到了悬棺之下,帮着拦下了董惜武,而李梦生则凭借着一己之力,将其余的萨满给拦住。   李梦生原本潇洒的身形,此刻也变得踉跄无比……   小木匠知晓大家都拼了命。  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袋,被一只湿漉漉的手给紧紧抓着,那力量之大,甚至有要将他脑壳都给捏碎的趋势。   小木匠感觉到脑子仿佛都要爆裂了一般,好在这个时候,小黑龙也算给力,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支撑,让他撑住了这一下,而随后,他右手的手腕猛然一转,寒雪刀掉过头来,就要将那只伸出棺材来的手斩断去。   然而刀挥在半空中,他却感觉到那只手上,却有一阵冰寒彻骨的气息涌来。   紧接着,他的眼前一炸,仿佛有无数的哭泣呼啸声。   亡魂、冤魂、厉魄、恶鬼、荒芜丛生的世界……   轰……   小木匠脑子都要炸裂了,而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又跑来一人,却是那大总管那福。   他瞧见这边的几个家伙,居然突破了八位国教萨满的防线,即便是派出了董惜武这位第一战将,最终都还是打扰到了三爷的修行大典,又慌又乱。   那福一边跑一边哭,招呼着身边的高手过去救场。   他带着七八人,冲到了外围,瞧见贴着棺材边上的那人,居然就是自己那天在街上拉来的小匠人,顿时就愣住了。   这……   他满心慌张,而那个浑身抽搐,痛苦无比的后生,在这个时候也睁开了眼睛来。   那后生的双目清澈,肌肉扭曲的脸部肌肉,却是笑了起来。   发出恶鬼一般笑容的小木匠也看到了那福,在脑壳都要裂开的时候,他居然放声大笑起来,而且一边笑,一边歇斯底里地呐喊道:“哈哈哈,草你麻痹,不给我工钱是吧?你一辈子都会后悔的……”    第四十一章 龙之吟   鲁班教传承,又唤作“缺一门”,除了因为厌胜之法太过于霸道和阴损,容易让人惹上祸患,不得圆满下场之外,还有一个缘由,却是门人讲究很多,留着诸多机关后路。   这一点,在当初那湘西苗王墓中,便是有所体现的。   藏拙门,便是当初修建墓地的工匠们,害怕被权贵在完工之后,将其活埋在里面,所以特地留出来的逃生通道。   而像这样的后手,其实是工匠们在千百年来备受压迫、欺辱的过程中,逐渐总结出来的人生智慧。   它与厌胜之术一样,都是底层人民对于上层权贵的斗争之法。   事实上,不光是藏拙门,各行各业各门道,都有类似的讲究,也都留着后手。   这后手,并非是要害人,或者别的什么目的,最初的由来,主要也是害怕主家不按照契约和约定之事去办,要么就是不给工钱,要么就是以势压人,才有了这等旁人瞧不出来的手段,拿来反制和自保的办法。   小木匠虽然并非鲁班教出身,但他师父鲁大当初所教的东西,却全部都记得。   而且他就是模子刻出来的一般照搬。   当初在那工棚里面干活儿的时候,小木匠就留了心眼,而这事儿在小于说漏了嘴之后,越发地有了由头。   如果当初那福遵照着两人定下的协议,将一千块大洋交给小木匠,说不定后面就没有这么多屁事儿了。   但问题在于,那福当初将小木匠带回来的时候,就没有打算将钱交付。   复国大业,哪儿不需要钱,怎么可能浪费在一个小匠人身上?   所以当初那福的想法,要么就是以利诱之,让小木匠入伙,这样一来,说不定还能够凭着这小子的手艺,赚更多的钱。   要么便是杀人灭口。   反正他知道这么多,出去了乱讲,肯定会坏事儿的。   那福的想法,就是这么的简单粗暴。   这事儿倘若是搁到了一般手工匠人的身上,还真的就是一吃一个准儿,没有啥后续,但偏偏他随手在路边找到的人,竟然是小木匠。   鲁班传人甘墨,甘十三。   而就在刚才,当那只手死死抓住了自己脑袋的时候,小木匠的左手搭在了棺材壁板之上时,也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。   他先前留下来的暗门,还在,而且并没有被人发现。   对于这事儿, 他之前其实是有些担心的。   毕竟他师叔张启明也在这儿,那家伙的眼睛很毒,说不定发现了,并且将其补了去。   但幸运终究还是站在了他这一边……   那福听到那小匠人歇斯底里的怒吼,当下也是心中慌乱,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但总感觉哪儿有些不太对劲。   突然间,他瞧见那棺柩里伸出来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,随后,那皮肉开始不断脱落,却是显露出了白骨,以及骨头上面的粘膜与筋肉……   那可是三爷的手啊……   到底发生了什么?   那福瞧见那只化作白骨的手,痛苦地大声喊道:“杀了他,杀了他……”   一众高手都往前挤进去,然而恐怖的力量却从那棺柩之中喷薄而出,让人无法站立其间。   修为稍微差一点儿的,却是那磅礴的气息给吹得直接飞了起来。   而那被铁索吊着的棺柩也开始剧烈颤动起来,仿佛里面装着一马达那般,浓密粘稠的血浆往外喷溅,落到了王白山和董惜武的身上去。   可怜王白山那一头飘逸的长发,却给血浆挂住,一缕一缕的,看着格外肮脏。   这会儿的王白山和董惜武已经没有再缠斗了,因为巨大的力量,从上而下地压迫下来,宛如山峦崩塌一般。   他们的双腿,已经陷入到碎裂的地板之下去,浑身的骨骼都在咔嚓作响。   在这样的境况下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。   这个时候,一个不受影响的小孩,提着一把刀,都能够将这两位冠绝一时的高手给干掉去。   现场分作了两部分,那棺柩一定范围之外的人们,被恐怖的力量喷发给逼得连连后退,完全站立不稳,而身处场中的众人,全部都承受着恐怖的压力,已经完全无法动弹,眼看着就要被巨力碾碎,化作一滩血水去。   而在这样的场景下,处于四周的那些乐器班子,却反而敲敲打打,鼓吹得越发卖力起来。   现场无比诡异,浓密的红光从棺柩中冒出,突然间,那棺材盖被往旁边推开一些,露出了一张满脸腐肉的脸来——那三爷却是被那血水和冤魂给腐蚀了,脑袋上的头发披散,变成了雪白的颜色,半张脸上挂着满是烂肉和蛆虫,半张脸上,居然是那灰白色的颅骨。   他的双目之中,有红色的光芒冒出,显得格外地可怕。   在他的身边,九道黑气演化,却是化作了骷髅骨龙,将他给托住。   三爷的身子,也如同枯冢之中爬出来的腐尸一般,半边沉浸在那可怕黏稠的血水之中,半边努力地挣脱出来,想要伸出另外一只手,去抓那张铺在棺材盖上的野猪皮。   就在这个时候,原本仿佛死人一般的小木匠,却是猛然一个翻身,也进了那棺柩里去。   他顾不得面前这三爷的凶相,伸手过去,死死抓住了对方的右手。   化作腐尸的三爷想要推开他,结果此时此刻的小木匠也是豁出去了,不管对方怎么伤害自己,他都没有任何的退让。   他咬着牙,喉咙里发出宛如受伤野兽一般的闷哼,然后居然一挪动身,与三爷紧紧抱在了一起。   两个人就像是双生花、并蒂莲,交缠在一块儿,怎么分都分不开。   而这个时候,那位化作腐尸的三爷终于有些慌了,他奋力地推,却挣脱不开小木匠的纠缠,于是张开露出了牙床的嘴巴,想要去咬小木匠,结果嘴巴刚刚一张开来,里面的牙齿,却是颗颗都掉落了去。   他一口咬在小木匠的脖子上,嘴里却没有一颗牙齿。   他完全咬不动小木匠这颗铜豌豆。   三爷没有再抓着小木匠的脑袋,伸出了满是白骨的左手,想要伸向了那块野猪皮去,但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。   就只是一点点,然而近在咫尺,却仿佛相隔天涯。   那一寸的距离,现如今,却是那么的遥远。   如同生,与死一般。   这边在僵持,而远处的高台之上,身处于董王冠等人围攻中的度公,也瞧见了这一幕。   他的脸上显得十分平静,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那般,将手中的三角旗一挥,却有清风吹来,头顶上的乌云也散了去,露出了一轮新月来,给地下洒落一片清光。   呼……   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那那几个洋人,这会儿也终于动了手,他们将身上的袍子一掀,然后将跟前的黑衣人推飞,而他们也腾空而起,朝着满是血泊的场中扑去。   与此同时,那剩下的七名萨满,却是在十五叉大萨满的带领下,将舌头给嚼碎了去,然后吐出了一口血箭,落到了金丝楠棺木之上。   那血箭宛如子弹一般,射在了棺木上,却是将其直接洞穿了去。   浓密粘稠的血浆,从破开的洞口往外喷涌而出。   三爷通过萨满们的献祭重新获得了力量,猛然一翻身,却是将小木匠给压在了身下,然后将他的脑袋,给按进了棺中的血泊里去。   他是如此的狠厉,死死地按住小木匠,一直到对方仿佛没有了气息,方才停手。   随后他站了起来,伸手过去,想要去拿那张神秘的野猪皮。   尽管仪式失败了,但有了这个,他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,甚至可以因祸得福,重新朝着地仙果位进发。   然而就在此时,那仿佛已经死去了的小家伙,居然又伸出了手。   这只手五指张开,随后收拢四指,仅仅留下食指。   他比划了一个“九”。   随后五指张开,比划了一个“五”。   最后,他又收拢四指,仅仅留下了中指,竖直朝天。   三爷瞧见这一幕,混乱的脑子有些僵直。   他没有明白,“竖中指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事实上,当时很少有人知晓这是什么,小木匠要不是有着屈孟虎言传身教,也不知晓。   三爷没弄明白,却是抬起了脚,猛然往下跺去。   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   随后,他伸手,紧紧抓住了那块野猪皮。   当满是白骨的手指,接触到了据说是“满清龙脉图”的野猪皮时,一阵光华流转,那白骨却是开始生出了粉红色的肌肉。   紧接着这具腐尸的上半身,居然又恢复了三爷当初的模样,变成了一个健壮的男子来。   这效果,简直是神奇无比,让人惊诧。   而眼看着那光华就要往上下流淌而去的时候,突然间,现场传来了一声高亢的龙吟声。   所有人都震住了,不管他们到底在干什么,都忍不住地将目光,朝着那龙吟发出的方向望去,而有些定力比较低的人,甚至在这种高阶存在的威严下,直接跪倒在地了去。   这龙吟,是从哪儿来的?   是那位三爷手中的满清龙脉图么?   不是。   是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他脚下的血泊!   是再无声息的小木匠。   甘墨。   甘十三……    第四十二章 羊虎禅三分天下   血池之中,有龙吟声腾然而起,这事儿不但让场中无数人为之震惊,让身处于其中的三爷,也有些意外。   他那刚刚复原回来的脸上,满是诧异,低头望了下去。   到底怎么回事?   这小子,不是已经死了么?   还有什么幺蛾子?   无数的疑问浮现出来,然而没有等他想明白,那血泊之中,却有一条长约一丈的黑鳞真龙陡然冲出,张牙舞爪,显得格外凶悍。   那条黑鳞的玩意儿浑身修长,却有五爪,其中一爪,却是一把就抓住了三爷的脑袋,将他往血泊之中按去,紧接着另外一只爪子,紧紧勒住了三爷的手腕,随后猛然一拧,却听到手腕断裂的声音。   而那张散发着神秘力量的野猪皮,便直接跌落下来。   蕴含着龙脉之气的野猪皮落下,这时正好有一人从血泊之中爬了出来。   那人便是小木匠甘墨。   他双目茫然,脑袋上顶着那么一张绘满了古怪符文的野猪皮,上面的气息浮动,却将他整个人都给罩了进去。   与此同时,那条黑鳞真龙将三爷死死按在了血棺之中,昂扬脑袋,张开嘴巴嚎叫,那龙吟阵阵,半边天空,却倒映着它的模样,其角似鹿、头似驼、眼似兔、项似蛇、腹似蜃、鳞似鱼、爪似鹰、掌似虎、耳似牛,鳞片细腻,黑色中又带着神秘的光泽,纤毫可见, 而且举手抬足之间,仿佛有着莫大的威能,让人忍不住五体投地,不敢直视。   许多人瞧见这半空中翻滚着的巨大黑龙,竟然吓得纷纷跪倒在地,又是磕头,又是求饶,显得十分害怕。   也有人双目里的眼神炽热,崇拜地望着头顶上空的龙形。   这盛景不但整个聚宝山庄的人都瞧见了,就连远处的农家,以及过往行人等,都瞧得清清楚楚。   无数的情绪在这儿酝酿着,恐怖的龙威之下,临近前的那些人,全部都撑不住了,跪倒在地去。   这个倒不是敬畏和屈服,而是那龙威之中蕴含的力量,实在是太恐怖了。   没有人能够撑得住。   而就在这时,小木匠头顶上的满清龙脉图不断旋转,恐怖的气息贯注到了他头顶的百会穴之中去,使得他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了金黄色的光芒来,将整个场间都给照得透亮。   随着那野猪皮的飞快旋转,小木匠的身体有了很大的变化,恐怖的力量在他的皮下组织如同小老鼠一般乱窜着。   他仿佛被吹得即将破掉、炸裂的气球,来回鼓荡之间,将他所有的经脉都给冲刷了去,极力拓展,而眼看着小木匠即将受不了,要爆炸的时候,那条一丈长的黑鳞真龙却是猛地一吸鼻子,将多余的气息给吞服了下去。   每吞服一分气息,它的身子就变得越发茁壮一分。   不过与此同时,它也变得越发模糊起来。   反倒是半空之中的投影,越来越清晰,不管人隔得有多远,能够跟在脑子里,感受到一分一毫的细节。   如此神奇的景象,让场中大多数的人都为之震撼,唯有一人,从头到尾,都是清醒的。   他保持着足够的冷静,冷眼瞧着场中的一切。   这便是被三爷寄予厚望的度公。   那个男人身居于最安全的高台之上,排兵布阵,挥斥方遒,而此时此刻,他瞧见这样的一副境况,却没有旁人脸上那种惊慌恐惧,而是眯眼,仔细打量着那头张牙舞爪、凶狠莫名的黑鳞真龙,以及它身下的小木匠。   他完全不顾旁人的反应和言语,仔细打量着小木匠的五官,以及姿态、气势……   好一会儿,他方才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来。   许多人吓傻了,跪倒在地,但也有人反应过来,朝着场中扑过去,准备分一杯羹的。   真龙啊……   这可是真龙,数百年都未曾出现过的传奇之物,倘若是能够将此物拿下,或者降服,或者弄死……   这将是多大的一笔天材地宝,让人享用不尽啊?   能够出现在这儿的,哪个不是亡命之徒?   大胆、无信仰又怀揣着野心的亡命之徒,可并不仅仅只有一个两个,即便是在那让人骨骼都发软的龙威之下,都有人拼命向前,想要搏上一搏。   只要搏对了,从此之后,说不定就是鲤鱼跃龙门,闻达于天下。   场中乱成一团,而这些却全部都落在了度公的眼中。   此时此刻,他已经打量完了小木匠的面容。   作为晚清民初最后一位正宗“帝王术”传人,这位被人尊称为“帝师”的老者,看人是很准的。   不但是面相、紫薇斗数还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关联,他都了然于心。   瞧见这一幕,他摇了摇头,说道:“不,中华之天下,而今的江山,不可能再为一人一物所传承;世界大势,浩浩荡荡,无可阻挡,若是让此人为国主,只怕天下又将落入蛮夷之手,无法重回当年之荣光……不可,不可,他甚至远不如我那老乡,来得合适……”   他长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声说道:“这天下,也该变一变了。”   说罢,度公却是放下了一切执念与羁绊,哈哈大笑。   随后他高声诵唱道:“汉道昔云季,群雄方战争。霸图各未立,割据资豪英。赤伏起颓运,卧龙得孔明。当其南阳时,陇亩躬自耕。鱼水三顾合,风云四海生。武侯立岷蜀,壮志吞咸京。何人先见许,但有崔州平……”   旁边一位童子听了,躬身问道:“老师,这是何意?”   度公叹息道:“这天下,是天下人的天下,而非一人一物,一城一池,一家一姓的天下,千年封建,今朝便罢休了吧——来,吾乃湖南石塘乡野之人,疲倦戴罪之身,便由我来三分龙脉,中断大势吧……”   说完,他却是呕出了一口脓血来,喷在了手中的两面三角旗之上。   紧接着,他将三角旗猛然一扔,随后猛地一跺脚,浑身宛如木雕一般落定,看着纹丝不动,却有三分清气直冲云霄之上去。   乌云散去,月光照亮了大地。   冥冥之中,却有明暗两色,从头顶之上的星辰宇宙之间垂落而下。   原本正在疯狂吸收满清龙脉图的黑鳞真龙突然一震,已经生长成了三丈长度的它,却在下一秒破了功。   它宛如戳破了的气球一般迅速变小,紧接着带着慌张悲怆的怒吼,腾空而起,却是飞向了头顶不可知之地去。   它,原本如天神返世一般的黑鳞真龙,居然逃了。   到底是怎么回事?   还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,那一张堪称顶尖法器的满清龙脉图,居然碎裂了,化作了无数翻飞的破帛来。   而里面无数的符文凝聚,裹挟着恐怖的力量,化作了三色光芒。   一道金黄透亮的光芒,落在了茫然无知的小木匠身上。  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芒,落在了咬牙切齿的王白山身上。   一道碧绿如翠的光芒,落在了惊慌失措的董惜武身上。   三道光芒注入,那三人都惨叫一声,跌落在地去,而原本的野猪皮则化作了碎片,没有一丝灵光。   这……   那满清龙脉图破碎之后的几息时间里,场中寂静一片。   所有人都懵住了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   一直到那悬空而立的血棺,突然间铁索断裂,重重砸落下来,那半人半鬼一般的三爷从中爬出,冲着台上的度公歇斯底里地大骂,众人方才反应过来。   敢情那龙脉社稷图的好处,却给那小后生、长发男以及前清复国社第一高手董惜武给得了,而身为野猪皮的主人,众人寄予厚望的三爷,不但没有分到半点儿好处,而且还落了现如今这个不人不鬼的下场。   偷鸡不成蚀把米,说的便是他。   这让三爷如何不恨,他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痛骂着这位曾经培育出自己的恩师,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昏迷在地的小木匠扑去。   如果不是这小子,说不定自己已经成就了地仙果位。   那可是几百年来,都没有人抵达的境界。   唾手可得,却最终离他远去。   眼看着三爷就要扑到昏迷过去的小木匠面前,却有一人拦在了他面前。   来人却是李梦生。   他抢过了昏迷之中的小木匠,朝着三爷一掌拍去,三爷受不住力,腾空而起,却被一个牛高马大的洋婆子抱住。   紧接着几个西洋人杀入其中,而这时众人都发现场中所有的力量束缚都消失了,纷纷涌上前来,想要厮杀。   李梦生护着小木匠且战且退,而王白山满身都是鲜血,也过来帮忙,但终究有些勉力。   正在这时,那度公却猛然一挥袖子,整个天地间,却是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去。   黑暗中无数厮杀与哭喊,而最清晰的,则是度公逐渐远去的高歌:“俺也曾,洒了几点国民泪;俺也曾,受了几日文明气;俺也曾,拔了一段杀人机;代同胞愿把头颅碎。俺本是如来座下现身说法的金光游戏,为甚么有这儿女妻奴迷?俺真三昧,到于今始悟通灵地。走遍天涯,哭遍天涯,愿寻看一个同声气。拿鼓板儿,弦索儿,在亚洲大陆清凉山下,喝几曲文明戏……”    第四十三章 天下势   度公之歌,慷慨激昂,又有几多悲怆血泪之悲事,却是二十多年前,他另外一个老乡陈天华《猛回头》之语。   而那位曾经以一己之力警醒国人,甚至让无数热血志士投身滚滚洪流中的星台君,却是在此书出版的两年之后,为了抗议日本政府欺凌中国留学生,无力阻挡,愤慨地投海自杀。   他在此书的开篇第一句,如是说:“大地沉沦几百秋,烽烟滚滚血横流。伤心细数当时事,同种何人雪耻仇?俺家中华灭后二百余年,一个亡国民是也……”   亡国民。   度公之境遇,与星台君之境遇,自然是截然不同。   然而今日之时势,与二十年前之时势,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。   努力数十载,到头一场空。   度公此番三分满清龙脉,却是放弃了自己曾经的执念,信仰崩塌之时,那等情绪,也只有如此宣泄抒发。   而他大袖一挥,将整个场间遮蔽,让所有人眼前一黑,给场中增添了无数混乱,却让李梦生和王白山有了逃脱的机会。   当下两人也是搀扶着昏迷过去的小木匠,且战且退,杀出了重围,随后翻墙过院。   他们最终与外面等待着的萧明远汇合,逃入远处林子去。   这边人撤了,而黑云翻滚散尽,聚宝山庄重新恢复了清明时,地上横尸无数,那欧洲人却是护送着三爷不见踪影,前清复国社因为群龙无首,却是纷纷退散,唯有野心勃勃的董王冠四处张望,却没有瞧见想要找的人。   他投入重注,甚至不惜得与三爷这般的大人物翻脸交恶,却没有得到自己所要的,自然是暴躁不已。   他冷冷地看向了最信任的方士赤肚子,喊声问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   赤肚子也是满脸郁闷,恼怒不已地说道:“谁曾想到羊虎禅那老贼,临了却来这么一手,还有刚才过来捣乱的那几人,有一个,仿佛是茅山宗的……”   董王冠原本怒气冲冲的脸上,稍微收敛一些,问:“茅山宗?”   赤肚子点头,说对。   董王冠当下之时,在金陵城翻云覆雨,掌管好几个行业之命脉,手下又有闲散无数,高手若干,无论是各路军阀和势力,还是下面的黎民百姓,对他都是敬畏有加,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。   所以即便是听到了这么一个让江湖人都为之一凛的名号,他心中的骄狂也不减半分。   他冷冷说道:“即便是茅山,那又如果?一个破落道门而已,左右不过几个看灯打草的野道士,回头爷认真了,将他们祖庭都给推了——妈的,把人散出去,把那几个家伙给我找出来……”   旁边的手下立刻拱手,应了吩咐离开,而董王冠想了想,又喊住他。   董王冠说道:“那位前清皇弟,虽然看着好像是废了,但正所谓除恶务尽,还有他身边的那帮前清余孽,都给我找到,回头拿了人,我去找大帅请赏,也算是为了共和,出了一份力……”   手下众人允诺,而董王冠又去前方扫尾,而将赤肚子给冷落一旁。   赤肚子知晓董王冠是因为自己出了馊主意,落得如此下场而刻意冷落自己,也不在意。   他瞧见左右无人,却是伸手,招来了自己两个徒弟,低声说道:“去,把东西收拾一下。”   他其中一个弟子很是惊讶,问:“师父,这是为何?”   虽说老爷这一次并没有落得什么便宜,但他毕竟是地头蛇,金陵巨鳄,手下巨万,损失并不算大。   接下来如果配合着上头,将逃走的那帮人找到,问题应该不大。   两个徒弟自从跟着师父来此,跟着这位董爷吃香的、喝辣的,没事儿还能去秦淮河边找娘们谈谈理想和人生,并且聊一聊道家养生之法,几多舒服。   此刻要是离开了,一时半会儿,还真的有些接受不了。   那赤肚子瞧见自己这两个没出息的徒弟,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。   不过徒弟嘛,朝夕相处,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,他只有耐着性子,低声解释道:“若是只惹到了那满清复国社,倒也罢了,正所谓’落地凤凰不如鸡‘,那帮人就算是要闹腾,也就那样,人生地不熟的,拿捏不了董爷这地头蛇;但茅山却不一样,虽说它隐世不出,但毕竟是顶尖道门,只要是认真了,别看董爷的势力这么多,分分钟灰飞烟灭——你们走不走?不走就在这里等死吧……”  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,那两弟子就算是不行,还能如何?   所以当下也是赶忙说道:“走、走、走,马上收拾去……”   ********   三天之后,某处云深雾绕的楼阁里,王白山与萧明远一同走出了房间,把门关上,留下了床上还在昏睡中的小木匠,然后下了楼来。   两人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,这院子悬于山崖之上,边儿上用石块和木头简单围着,古朴简洁之间,又有几分禅意。   一株奇松从崖下伸出来,周遭雾气聚散,显得很有意境,仿佛神仙之所那般。   有清风吹来,王白山眺望了远处的景致,回过头来,对萧明远说道:“世人皆道茅山乃顶尖道门,却不知晓庐山真面目,我,算不算是少数几个进入其间的人?”   萧明远点头,笑着说道:“自是如此。”   王白山习惯性地甩了一下飘逸的长发,却有好几根飘落下来,心疼得不行。   他接住之后,将其收了起来,然后对萧明远说道:“茅山蛰居两百多年,就不打算放开山门,出去看看世界?你们那位姓李的道爷,不是老说什么’乱世菩萨不开眼,老君背剑救沧桑‘吗?你们倒也是开开眼,救一救这个生灵涂炭、流离颠沛的乱世和人们啊?”   萧明远听到王白山的指责,忍不住苦笑道:“茅山之方略,自有茅山宗掌教真人来操心,你若是能说服,我当你有本事……”   王白山忍不住翻起了白眼来,说我倒是想说服啊,可惜连见都见不到。   萧明远耸了耸肩膀,然后说道:“你别跟我说这么多,虽说我出身茅山,现如今也能自由出入,但实际上,我现如今已经不再是茅山之人了,你跟我讲这些,基本上是对牛弹琴……”   王白山听了,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。   随后他说道:“行了,我这儿伤也养好了,甘小兄弟留在你们这儿,我也挺放心的,这几天承蒙茅山照顾,就不再叨扰了,你回头帮我跟茅山也道声谢。”   萧明远点头,说自然。   随后他问道:“不知道狗哥你接下来,可有什么打算?”   王白山听了,忍不住笑,说道:“你看看,你看看,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?是不是你们上面的人让你过来问的?”   萧明远却是一本正经地认真说道:“我个人其实也很像知晓。”   王白山挥了挥手,然后说道:“你让你背后的那些人放心,老子虽然得了那一分龙气,但绝对不会助纣为虐的。其实我早就想好了,离开这里,我就回俺们东北那疙瘩去。我与几个日本人,有着血海深仇,以前的时候,实在是弱鸡,不敢惹,就跑到关内来了。现在既然有了些底气,我就好好练一练,等回头了,去把我的大仇给报了,让那帮狗日的好好地爽一爽……”   萧明远问:“那,以后呢?”   王白山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怎么,你茅山对这天下大势,有什么看法么?”   萧明远说:“只是单纯好奇。”   王白山挠了挠头,叹了一口气,然后才说道:“唉,我也不知道,这天下太乱,纷纷扰扰,你方唱罢我登场,谁能拯救苍生,谁人能知晓啊……”   他满眼迷茫,萧明远不再多说,送他下了山。   王白山出了茅山,一路往东走,在镇江过长江之时,在码头处,却碰到了一个矍铄老者,出现在了他的面前。   瞧见这人,王白山吓了一大跳,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,然后左右打量。   他混迹江湖好些年,心思自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大大咧咧,其实还是很缜密的,不过即便如此,胆子大到没边儿的他,见到此人,到底还是有些惊慌。   毕竟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自关外的土匪头子,而对方,可是名满天下的奇人名士。   而且还是能够以一己之力,分了满清龙脉的大拿。   那人瞧见颇为紧张的王白山,却是笑了,然后说道:“放心,这儿只有我一人,不会埋伏着八百刀斧手的。”   王白山虽然紧张,却也还能保持气势,冷冷说道:“那你在这儿干嘛,偶遇?”   那人说道:“想找你聊一聊。”   王白山冷哼:“我们有啥可聊的?道不同不相为谋……”   那人却笑了,说道:“给我两分钟,如何?”   王白山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点了头:“好。”    第四十四章 改名字   就在王白山在江边被人拦住,与他闲聊的时候,在小木匠昏迷的房间外,李梦生也在与一位年长的道人交谈着。   那扇门是开着的,他们能够瞧得见躺着,除了呼吸之后就再无动静的小木匠。   道人说道:“他是气血两虚,神魂遭到震荡,最终变成如此结果,只需要修养几日,身体缓过来了,基本上就无恙了,用不着再大动干戈,去找什么大雪山一脉的医师……”   李梦生点头,然后说道:“好,那就再等两日。”   道人问:“那个东北的土匪走了?”   李梦生说:“师兄,那人别看着表面上莽撞粗鲁,大大咧咧,但其实心思极为细腻,属于胆大心细、又有抱负的人,我跟他聊过,知道许多关外的事情。你也真的应该与他见一见,聊上一会儿的……”   道人摇头,然后说道:“那人心存大志,而茅山却满足不了他的要求,与其争执尴尬,还不如不见罢了。”   李梦生有些焦急,说师兄,关于开山门,投身救世之事,我跟你聊过无数回,到了现在,你也总该给我一些说法了吧?   道人却说道:“并非我不给你说法,而是规矩是祖上定下来的,即便是我,也无法更改。”   李梦生问:“可是现在与往日,已经不一样了。”   道人摇头,说师弟,身处的位置不一样,所以思考的东西也并不一样,你想的是红尘恋心,黎民百姓,而我所需要担当的,是茅山延续下去的责任。那么多人都在看着我,这事并非是我想要怎么做,那便能怎么做的,到此为止吧,不必再谈。   李梦生很生气,但也知晓再多言语也并无效果,只有谈及另外一件事情:“我说的那事儿,你觉得如何?”   道人回头,看了一眼床上的小木匠,然后说道:“你是说收他为徒之事?”   李梦生点头,说对,虽然我看不懂他身上到底是何等命格,但真龙附体,差点儿还接受了满清龙脉图的全部力量,必然是天命所归之人,虽然这天子命格被羊虎禅夺去,但也绝对能够影响整个江湖,乃至天下布局,倘若我茅山将其收为弟子,悉心教育,或许在不久的将来,他能够代替我茅山,力挽狂澜,拯救沧桑……   他极力说服着师兄收徒,然而那道人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,说不行。   李梦生听了,大声骂道: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你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天下,陷入一片生灵涂炭之中,坐视不管么?”   面对着师弟的苛责,道人却显得很平静。   他缓声说道:“师弟,二十年前的时候,曾经有一个人前来拜会茅山,当时接待他的,还是你我的师父。那人当初的说辞,与你现在如今的,几乎没有什么区别,不过他的抱负更加大,他希望联合道门、佛门以及所有的江湖力量,凝聚在一起,造就一个世人向往的大同国度,但最终师父却拒绝了……”   李梦生很是惊讶,说哦,还有这等事情?   道人问:“你可知晓,那人是谁么?”   李梦生有些好奇,说谁?   道人长长吸了一口气,然后说道:“那人你也认识,而且还见过,便是……羊虎禅。”   李梦生的目光凝聚,变得锐利起来,冷冷说道:“竟然是他?”   道人说道:“对,是他。想想这件事情,再想一想羊虎禅这些年来做的这些事情,你很难讲他到底是一个好人,还是一个坏人,但可以肯定的,是这个世界上有野心的人,绝对不在少数,而人心难测,谁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。当初茅山倘若是跟随了他,只怕早就被碾成了尘埃。羊虎禅如是,甘墨也是如此……”   李梦生摇头,说不,小甘不会如此。   道人问:“他现在纯良简单,但如果以后呢?你能够保证他一直如此么?师弟,人心是最善变的,除了道祖,谁也度不了……”   李梦生还想在说些什么,而道人却说道:“其实你也不用劝我什么,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——有的时候,你说得也有道理,所以我会去后山,禀报师父,如果他同意的话,这位甘墨,便是我们的小师弟,这样的身份,或许对他来说,会更好一些……”   李梦生听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道人,说师兄,你……   道人笑了,说:“你是想问我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,为什么还要跟你说前面这些,是么?”   李梦生点头,说对。   道人说道:“师弟,你这人,一向面冷心热,认定的事情,拼了命也要去做。这些年来,你下山行事,红尘恋心,做的种种事情,我都看在了眼里,说句实话,我其实挺羡慕你的,只不过我职责在身,没办法如你一般洒脱……”   李梦生有些感动,说:“师兄,我……”   道人挥了挥手,说你先别骄傲,我后面的话有些难听——你天赋高、根骨好,以画入道,以符为载,是我们这一辈最优秀的,连师兄我都自愧不如。但你自小在茅山长大,心思单纯,不知世事险恶,若是碰到大奸似忠之人,不但会害到自己,还会牵连到茅山来。而如果是那样的话,师弟,我到时候绝对不会手软的,知道么?”   李梦生长身一鞠,郑重其事地说道:“晓得了,师兄。”   道人离去了,而李梦生则回到了房间里来,仔细地打量着陷入沉睡之中的小木匠,好一会儿之后,他低声呢喃道:“你,会是那个野心勃勃、大奸似忠之人么?”   又两日,李梦生得了禀报,说清风楼里躺着的那后生醒过来了,便匆匆赶上了山峰。   到达之后,他瞧见小木匠不但下了地,而且还在楼下的坪子上缓步行走着,不过身形有些僵硬,举步也有些艰难,旁边有个小道士小心翼翼地看着,生怕甘墨一不小心就摔倒在地去。   甘墨瞧见李梦生,十分高兴,远远地拱手,等他走上前来,更是招呼道:“李兄……”   李梦生对旁人冷冷冰冰,对小木匠却十分温和,脸上甚至还挤出了几分笑容来,问道:“怎么样,感觉身体好一点儿没?”   他与小木匠交好,主要也是因为对方的木工手艺,着实让他喜欢,所以才会如此另眼相待。   甘墨点头,虚应道:“还行,还行……”   李梦生瞧见他言不由衷的样子,便对旁边的小道士说道:“你去准备点吃的,他几日昏睡,全凭一口参汤吊着,估计已经饿得不行了。”   小道士一脸好奇地看着素来冷傲的李梦生,瞧见他还露出了笑容来,更是惊讶。   他还待多看一下呢,得了这吩咐,赶忙躬身,说好的,师叔……   旁人退下,小木匠赶忙说道:“李兄,那日到底怎么回事,我怎么会在这里?”   他那日被满清龙脉图覆顶之时,便已然昏迷过去,意识皆无,此刻苏醒过来,更是一脸迷茫,倘若不是旁人告诉他这儿在茅山,而他是李梦生和萧明远带过来的,只怕早就想办法逃离了,此刻瞧见李梦生,虽然心中稍安,但还是满腹疑惑。   李梦生看着面前这个后生,倘若不是羊虎禅的滔天手段,只怕他已经拥有了常人所难以想象得到的机缘,成为舞台的主角了。   只可惜,羊虎禅出手,三分龙脉,而小木匠命格被夺,此后的道路,只怕会更多艰辛,危险重重。   他心中感慨,却没有任何隐瞒地将当初之事,与小木匠一一说来。   小木匠从头到尾地听完,脸上虽然有诸多情绪流露,但唯独没有愤恨,李梦生有些好奇,问他:“你对那个羊虎禅,难道没有一点儿愤恨么?”   小木匠苦笑一声,然后说道:“不但没有,反而还有些许感激。”   李梦生问:“这是为何?”   小木匠说道:“我听完你对于那玩意儿的讲述,心中其实很慌,事实上,我真的不是那一块料,若是真的让我坐上了龙椅,我只怕做不好任何的事情……”   李梦生说道:“凡事其实都是靠学习的,你天资聪颖,人又勤奋,说不定可以做好。”   小木匠摇了摇头,说道:“我只想做点儿自己的事情,比如靠着手艺吃饱饭,然后造点儿满意的房子,如此而已。”   李梦生瞧见他说得真诚,又想起师兄的担忧,忍不住想要笑。   他没有跟小木匠多加争执,而是说道:“我跟师兄商量过了,想要收你入茅山,让我师父收你为徒,当关门弟子,而你则成为我的师弟,如何?”   小木匠听了,很是激动,说:“我,真的可以?”   李梦生说道:“这事儿还得等我师父点头,他自从退隐之后,很少出现了,也不知道他的想法是如何。不过有一件事情,那就是你若拜入茅山门下,就需要更改名字,这个可以么?”   小木匠问:“为什么啊?”   李梦生说道: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那日之事传出去之后,必然会有许多麻烦。”   小木匠表示理解,然后问道:“不叫甘墨,那该叫什么?”    第四十五章 除大害   没有等小木匠想好自己该怎么改名的时候,噩耗就传了过来。   李梦生那位退隐的师父,并没有答应将小木匠归入山门,过来禀报的人是他师兄的弟子小陶,那个小道士低声说道:“我师父说,他与师公对坐,谈了半日,极力劝服,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够争取得到,并且师公让我们尽快将人给送下山去,说那位的命格十分特殊,留山中久了,恐怕会延祸茅山……”   李梦生铁青着脸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   师父教了他一身本事,此时此刻,心性纯孝的他,甚至都没有抗争的想法。   唉……   他长叹了一口气,却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小木匠。   毕竟他可是说得板上钉钉的。   李梦生想了想,问:“有没有可能,让我来收他为徒,帮着他调养技艺?”   小陶摇头,说师叔,师公的意思,是不想让茅山跟他扯上关系。   李梦生叹息,生硬地说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   小陶劝他;“师叔,我是小辈,本不应该说什么,但多嘴劝你一句——师公呢,带领茅山这么多年,大风大浪都闯过来了,见识和阅历都有,又有识人之明,心胸和想法,总比我们强太多,他这么不近人情,并不是没有理由的,我甚至觉得,不入茅山,对那位甘先生,也未必是坏事……”   李梦生“哼”了一声,表达心中的不满。   小陶又说道:“你也别埋怨我师父,他该做的都做了,已经够意思了。另外,他还告诉我,说前天你跟他提的那事儿,他允了。”   李梦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问:“什么事?”   小陶笑了,说:“就是关于铲除董王冠那豪强的事情啊,师父说了,这样的人,包括为虎作伥者,死不足惜。”   听到这承诺,李梦生冰冷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松动,说道:“哼,他总算是做了一些正事。”   小陶笑嘻嘻地说道:“相互理解嘛。”   李梦生送走了小陶之后,回到了楼上来,与小木匠说起此事。   让他没有想到的,是小木匠并没有很难过,反而很是释然地说道:“虽然没有与李兄成为师兄弟,但只要你还认我这朋友,我就已经很高兴了。”   李梦生有些惊讶,说你不想入我茅山宗?   小木匠很是坦然地说道:“自然是有些失望的,不过我本就没有报太多希望,毕竟茅山是顶尖道门,收徒的标准严格,我可能还是差了一些,而且还在别的地方有过修行……”   李梦生说道:“胡说,你已经很优秀了。”   小木匠笑了,说承蒙李兄如此看得起我,不过人的命便是如此,用不着太多执着。   说罢,他又问了李梦生,说当日飞走的黑鳞真龙,到底去了哪儿?   李梦生摇头,说当时是腾空而去,不知去向——对了,你与那黑龙的气息彼此相连,难道感应不到么?   小木匠脸上显露愁容,摇了摇头,说没有,醒来之后就没有了,想来它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力量,便不需要寄宿于我的身体里,获取温养了。   事实上,所有的事情,只有这一件,对小木匠的打击最大。   之前的时候,王白山交予了他如何利用真龙修行的方法,有着那门法子在,虽然不能一蹴而就,但至少事半功倍,修为应该能够很快就突飞猛进的。   结果现如今那小黑龙从满清龙脉图中获得了足够的力量,自立门户去了,小木匠失去了这门法子,便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。   李梦生宽慰他,说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,虽然少了黑龙加身,但那一分龙气,只要能够消化妥当,就够你吃一辈子了。   小木匠却十分苦恼,说话虽如此,但那玩意儿我刚才也试过了,完全催动不得,简直就是个摆设。   对于此事,李梦生自然知晓,所以才会极力想要把他给弄进茅山。   他想用茅山诸多法门,看能不能将其消化。   不过现在他师父发了话,李梦生也没有办法,只能说道: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,不要着急。”   小木匠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而是安心养伤。   如此又过了两天,小木匠的身体完全恢复了,而在此期间,他发现了一个情况——虽然小黑龙不翼而飞,存于丹田之中的那一股浓郁龙气凝结成珠,无法使用,但他的经脉,却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,被扩展了数倍。   如果说他以前修行时,经脉的宽度和容量宛如涓涓细流的话,那么此时此刻,却仿佛一条河流了。   这样的变化,带来的最大好处,就是修行的效率变高了,瞬间的爆发力也便强了。   只要劲力使用得当,实力可以说要比以前,上了两个台阶。   这事儿着实是意外之喜,因为一般来讲,经脉的扩展,是需要修行者反复锤炼,天长日久的积累而成,贸然的强行为之,只会爆体而亡。   但小木匠这个,却是真龙之气涌入,一边强行扩展,一边又有龙气维持、滋养,故而才没有受到内伤。   而饶是如此,小木匠昏迷这么久,其中一部分的原因,也是这个。   这情况让小木匠的心情稍微好一些,而这天上午,李梦生和萧明远联袂而至,找到小木匠,问他身体状况如何,是否想下山去,与茅山一起,对付那个恶贯满盈的董王冠。   对于此事,小木匠自然是积极响应。   事实上,当初从小于口中听到了董王冠种种人神共愤的劣迹之后,小木匠大为震惊的同时,也在想着若是能够将此人除了,必然是积德行善,为金陵人民除了一大害。   他心中没有太多的抱负和理想,但对于这种事儿,还是很愿意去做的。   瞧见小木匠点了头,李梦生便让他简单收拾一下,然后跟着下山去。   事实上,小木匠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。   寒雪刀在聚宝山庄的时候就遗失了,不知道跌落了哪儿,李梦生当初将人抢出来,已经十分不容易了,自然也没有可能帮他留意这些细节。   至于其余的,也多有遗失,就只剩下一些贴身之物。   小木匠穿了一身茅山送的常服,跟着李梦生和萧明远下了山,随行的有差不多二十多人,看上去人数不多,但各个气息悠长,看上去深不可测的样子,便知晓为了此次行动,茅山也算是高手尽出,务必要拿下此獠。   小木匠并不认识这些人,但根据萧明远跟他讲的,茅山光长老,便出了六个,绝对的倾尽全力。   当然,这些人手拿去与董王冠的大部队人马正面对抗,其实并不够。   毕竟董王冠作为盘踞金陵多年的豪强,在他手下混饭吃的人数以万计,光是混黑道的就有几千,核心的武装力量也有数百,有枪有炮的,又招揽高手无数。   这样的实力,即便是军阀都敬而远之,不会招惹。   这些人正面对抗未必有效,但如果是掌握了董王冠的行踪,然后突然施加攻击,定点清除,却是没问题的。   此前的时间里,茅山一直没有任何动静,原因就是在收集信息。   此刻一切准备妥当,却终于大军挺进。   这么一大群人,浩浩荡荡地赶往金陵城去,实在是太显眼了,所以到了山下之后,大家都改头换面,又分作数支队伍,潜伏进城。   李梦生作为此番行动最主要的成员之一,并没有跟着小木匠一起前往。   小木匠被编排到了萧明远的队伍,同行的还有三位道士,其中一个小道士对他最为和善,没事儿总找他聊天,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,只是问一些西南地区的风俗民情之类的,不过却能让小木匠能够迅速地融合进来队伍里来。   起初另外两个年纪稍长的道士对小木匠不假辞色,到了后面,却也有了笑容来。   所以小木匠对这个叫做小陶的小道士,还挺有好感的。   萧明远当然也全程照顾小木匠。   他还跟小木匠说起了一件事儿,那就是关于他师叔张启明。   此人在那天事发之后,走投无路之下,却是投靠了董王冠,也不知道他和那个叫做吴半仙的用了什么法子,却是摇身一变,成了董王冠的座上宾。   反倒是那个叫做赤肚子的家伙,从那天之后,就再也没有人瞧见过他,也不知道是躲起来了,还是跑掉了。   得知这个消息,小木匠还是蛮激动的。   只要张启明没走,他的师仇就能够报。   行了一日,差不多到了晚上的时候,他们趁着夜色进了城,来到了那个染布坊。   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有两队人马赶到了这儿,然后除了茅山的人,还有别处的高手,也赶到了这儿来,将染布坊的一个仓库挤得满满当当,热闹得很。   萧明远进去应酬,小陶有些拉肚子,小木匠带着他去后院茅厕。   他没有进去,在院子口等着,结果没一会儿,却听到“哎哟”一声喊,他转过身来,瞧见小陶竟然和一位姑娘撞到了一起去。   他定睛一看,有些惊讶:“她怎么会在这儿?”    第四十六章 雪园楼   那个姑娘,却是来自传说里东海蓬莱岛的海姬姑娘。   也不知道什么情况,她跟小陶撞到了一起去,两个人摔倒在地,很重的样子,随后海姬站了起来,怒气冲冲地对小陶喊道:“你干嘛啊?是走路不长眼睛,还是故意撞过来的?”   小陶很是郁闷地指着不远处一块嵌在泥中的石头说道:“不好意思,我刚才被绊倒了……”   海姬揉了揉胸口,脸色有些发红,并不接受道歉:“我感觉你是是故意的。”   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,却是海姬身边的卫小花。   这位大姐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,一过来,就伸手去揪小陶的衣领,准备给他来个下马威。   小陶很是灵活,避开了那大姐的一抓,然后喊道:“君子动口不动手啊……”   卫小花骂道:“什么君子,你就是个登徒子。”   小陶百口莫辩,憋红了脸,而这时小木匠终于走了过来,喊道:“几位,都是误会,还请冷静一些……”   海姬认出了他,有些惊喜地喊道:“是你?”   小木匠在妙音法师开法会那天,曾经帮着她们解过围,卫小花虽然性子有些暴烈,但还是识得好歹的,倒是收了手。   不过她还是有些疑惑地问道:“怎么,你认识他?”   小木匠指着乔装打扮过的小陶说道:“这位是茅山宗的道士小陶,他师叔便是那日的李梦生,为人很老实的,刚才仅仅只是误会。”   小陶赶忙点头:“误会,真的是误会。”   他老老实实,客客气气的样子,双目真诚,卫小花将信将疑,随后看向了海姬。   海姬显然对小木匠挺感兴趣的,于是就说道:“行了,是误会的话就算了。对了,甘小哥,你怎么会在这里呢?”   小木匠并不作答,而是反问道:“我在这儿很正常,你们为什么也在这儿?”   海姬说道:“我专门过来道谢的,没想到适逢其会,听说了那董王冠之事,都说虎毒不食子,这家伙简直就是灭绝人性,所以主动要求同行。”   小木匠这才说道:“原来如此,我这几日在茅山待着,也是听了此事,便过来助拳的。”   海姬说道:“我这几日,总听人谈及你的名声,他们说你是鲁班传人,而且还有真龙天子之气象,只可惜最终命格被人强行篡改了,失了气势……是这样的么?”   当真是“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”,这事儿别的地方不知道,估计整个金陵城算是传遍了。   小木匠报以苦笑,含糊地说道:“差不多吧。”   海姬好奇地问道:“你怎么会这么坦然呢?难道不应该是很痛苦的样子么?”   小木匠却笑了,说难道我应该一直哭鼻子么?   两人聊着,这时不远处有人招呼他们过去开会,小木匠与海姬说了一声,几人便朝着库房那边走去,而小陶则凑到了跟前来,与那海姬说话。   不过海姬虽然口头上原谅了小陶,但是对于刚才之事还是有一些介怀的,所以并不太愿意理会他。   小陶并不在意,表现得很坦然淡定,完全没有任何的介意。   小木匠在旁边瞧了,感觉小陶倒是个见惯大场面的人,心理素质一流——若是换了他,绝对没有这般的表现。   来到了仓库这边,众人已然齐聚——除了有一队人马还在路上之外,其余的人也都到达了。   萧明远先前几天负责金陵城的情报信息收集工作,所以这边综合了各处的消息来源,然后通报了此番聚集的目的,然后还有相关的情报。   首先,这几日时间里,前清复国社主要班底并无踪迹,仿佛消失了一般,没有谁知晓他们去了何处,也不知道那位三爷到底是死还是活。   其次,得了一份真龙之气的董惜武似乎已经和复国社分道扬镳了,有人瞧见他出现在了镇江。   而且经过海姬的证实,事发的当天晚上,来自浙东的尚正桐与一个男子会晤,而根据她的描述,那个男子,有七成的可能,就是董惜武。   复国社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,没有人知道,所以这里面的事情也无从猜测。   然后,从那天晚上,一直到现在,董王冠都一直联合金陵的黑白两道大搜全城,找寻复国社以及与之相关的人员,有不少复国社的小杂鱼被抓,甚至连许多满族人都被带走,力度很大。   不但如此,董王冠似乎还在到处搜索与茅山有关的人,到目前为止,他们已经失去了三个眼线。   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去了哪里。   与此同时,董王冠对于自己的安保情况,也显得格外重视,这几天基本上深居简出,身边安排了许多的高手,其中比较出名的,有陕中五虎、怀化双刀以及佛门叛将虎头佗等人。   特别是那虎头佗,此人出身于西北悬空寺,十分强悍,曾经与悬空寺方丈斗法而落败,是个了不得的顶尖高手。   要不是董王冠摸到了此人脉门,用前届金陵花魁笼络了他,也不会居于其下。   另外董王冠身边还有一个排的快枪队,清一色的毛瑟驳壳枪,统领是北洋陆军讲武堂出来的,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练家子,拳脚功夫虽说一般,但枪法却是快、准、狠,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。   这帮人是专门帮着董王冠押运贩卖烟土的精锐,这回也给他调了回来,留在身边。   董王冠的居所在鼓楼附近,老大的一宅子,不但挨着达官贵人,而且里面还找高手布置了法阵,层层机关,据说地下还有秘密的逃生地道。   所以想要强攻的话,一来是动静太大,二来也未必能够抓到人。   好在这边收到消息,说那家伙明天晚上,会在夫子庙的雪园,请一个客人吃饭。   消息的来源十分可靠,而且萧明远专门找人去打听了,董府的对外管家,的确有去雪园定了包厢,并且还核对了菜单之类的事情,要求十分苛刻,显然是对于明晚的宴席,十分重视。   这一点,从侧面也印证了明日董王冠可能会亲自过去赴宴。   通报完消息之后,一众人等开始商讨明日行动的对策和纲要来,在这儿主持此事的,是一个叫做虚玄的中年道士,据说是位长老。   不过他地位虽高,但对于如何调配兵力和布置之事并不擅长,所以出主意最多的,却是萧明远。   李梦生话语不多,但他的话也比较有影响力,能够代替决策的那种。   这儿除了之前在山下汇合的二十多名茅山高手之外,还有十几个过来助拳的,这些人一部分跟萧明远一样,都是有着茅山背景的高手,还有一些则是相关的人员,都比较值得信任的那种熟人。   只有小木匠与海姬、卫小花算是生面孔。   好在他们的身份特殊,又有几位为首者帮忙背书,倒也用不着太多怀疑。   这一场会议一直进行到了下半夜,小木匠感觉得到茅山宗出来的人普遍比较傲气,但行事又非常的谨慎,一般都会将计划做好,然后预想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发生,并且提出应对策略。   当然,这样的现场气氛,也与萧明远、李梦生等人的主导有着很大关系。   小陶在这里面也很活跃,因为他是掌教弟子,而且又是新生代的代表人物,说话做事都很靠谱,提出的建议也很有建设性,所以大家也愿意听他的意见。   现场聊得火热朝天,反倒是小木匠并不怎么说话。   他主要也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,更多的时间是在学习和思考。   差不多丑时末尾时,大家终于讨论出了一个最终的计划方案,随后陆陆续续散去休息了,李梦生、萧明远和领头的几位长老似乎还有事儿要谈,而小陶则找到小木匠,要他带着自己去休息。   至于海姬和卫小花,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。   一夜无话,次日下午,众人再一次齐聚,再次确定安排之后,乔装打扮之后,分批出发。   茅山有专门的易容手段,小木匠这边弄了一个胖子妆容,还做了富贵人家的打扮,随后与小陶一起,再加上海姬与卫小花,却是分做了一组。   两位来自东海蓬莱岛的女子对于跟着小木匠一起并无意见,甚至还乐见其成,但对于小陶的加入,多少有些诟病。   但小陶却并不在意她们的情绪,在前往雪园的途中,说话风趣幽默的他,却是将两人的印象慢慢转变过来。   等到了傍晚时分,抵达雪园之时,无论是海姬,还是卫小花,对他都再无冷脸。   逗女孩子开心的这门活儿,小陶倒是很熟练。   四人进了雪园的大厅,找地方坐下,点了鸭血粉丝汤、赤豆元宵、开洋干丝、小笼包饺、金鱼凤尾虾、乾隆双拼、炖生敲和大帅红烧肉,满满一大桌子,十分丰盛。   小木匠整个儿的注意力都被菜肴给吸引了,正等着上菜呢,肚子却被小陶的手肘捅了捅。   他以为目标人物出现了,转头过去,却瞧见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。   花门魁首,徐媚娘。    第四十七章 矮汉子   徐媚娘的出现,让小木匠整个人都呆住了,随后下意识地低下头去,不敢再去看那娘们。   好在那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打量这边,而是直接进了左边角落的包厢里去。   毕竟像徐媚娘这样的女人,从小就在聚光灯下行走,享受着众人瞩目的目光,已然是习惯了,所以也没有太多的在意。   不过小木匠很快发现了一件事情——那娘们儿进去的,却正是董王冠订下的包厢。   这事儿……可真巧。   小木匠心中震撼,而旁边的海姬瞧见小陶一直盯着那边,不知道为什么,突然间就有些吃味了,哼了一声,然后说道:“男人啊,哼……”   小陶却是很自然地回过头来,低声说道:“别误会,我只是在想那女人的身份。”   海姬问:“是么?你难道不是垂涎人家美色……”   旁边的卫小花也肯定地点头,说道:“海姬小姐,他就是个色狼来着。”   小陶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两位又误会我了——那女人天生媚骨,体态丰饶,眉目含春,的确是能够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;不过我之所以注意她,是她的脚步轻盈虚无,目光冷敛,人立于那儿,仿佛一树梨花,然而却含着剧毒,一看就不是什么简单人物。而最重要的,是她进了董王冠的包厢……”   他认真的态度和刚才那一番言语,让两位女子的注意力顿时就给转移了,海姬瞥了一眼,忍不住低声说道:“对呀,这可是很大的变数。”   小陶低声说道:“我在想,她到底是谁……”   小木匠径直说道:“不用猜了,她叫做徐媚娘,是花门当代的魁首掌门人。”   海姬显然是不太懂江湖上的这些门道,有些诧异,问:“什么是花门?”   小陶则意外地看了小木匠一眼,有点儿没有想到他居然还认识花门的魁首,随后,他与海姬以及卫小花简单地解释起了花门的由来,以及大概的历史演变过程来。   卫小花显然是性子很刚烈的那种女子,听完之后,十分鄙夷地说道:“原来是帮婊子婆娘。”   小陶却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可不能这么说,我年少的时候,曾随我师父在山下行走,四处游历,便听过花门的名声,虽说是下九流出来的行会,但历史上的确是出过好几位天资卓绝之辈,又凭借着独门优势,吸引了江湖上不少的人才,成员遍布南北,真正要论起来的话,其实是一股影响力很大的势力呢……”   小木匠瞧见两女依旧有些不屑,便将之前在锦官城发生的一切,低声说了出来。   几人一听,都不由得颇为感慨。   这世道,当真变了,什么人都蹦出来,到处兴风作浪。   这乱世啊……   几人低声嘀咕着,而这边又来了几人,皆是厉害之辈。   小木匠等人害怕被人听到他们的话语,不敢再多交谈,而是埋头吃菜。   不过小陶这人,越是这等危机紧要关头,却发显得放松,虽然不说话了,却要了一壶花雕酒,居然缠着海姬,要跟她喝一杯。   海姬不愿,但在这种气氛下,又不能生硬的拒绝,甚至甩脸子,瞧见小陶嬉皮笑脸的样子,顿时就恼了,问他:“你很能喝?”   小陶完全没有自觉,笑嘻嘻地说道:“反正没醉过。”   海姬便叫小二又送来四壶,凑了一只手掌,然后说道:“好,那我倒是要领教一下你的酒量。”   小陶瞧见海姬来真的,反而怂了,干笑着说道:“这,我就是开玩笑而已,喝酒误事,咱们随意,尽兴就好……”   海姬却不敢了,一拍桌子,瞪着他说道:“怎么,是不是男人?”   这话题一上到男性尊严这事儿上来,就有点儿上头了。   小陶本就是那种胆大包天的年轻人,又没什么规矩约束,当下也是笑了,说来就来,我陶晋鸿这辈子,还真没有怕过谁呢……   这两人拼起了酒来,推杯换盏的,好不畅快,小木匠本想劝两句,结果一转身,瞧见那边的包厢门口,却是来了几人。   领头一个,居然是他那便宜师叔张启明,再一个,还有那吴半仙。   随后又有几人,其中一个匆匆进了包厢,但小木匠瞥见了一个侧脸,整个人却顿时就坐直了身子来。   董王冠露面了。   这家伙不但来了,而且还带着张启明和吴半仙这两人来,另外还有几人,看上去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。   紧接着又来了一波客人,却是将左边角落处包厢外的几个桌子给坐满了,小木匠打量一眼,虽然认不出人来,却大概知晓,他们恐怕就是先前请报上讲的陕中五虎、怀化双刀等人。   至于那位虎头佗,似乎跟在董王冠身边,也进了包厢里去。   来了,终于来了。   小木匠回头过来,看了旁边一眼,小陶和海姬已经拼上了火气,你一杯我一杯,那叫一个不亦乐乎,拦也拦不住,于是他就不拦了,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吃着花生米,一边则侧耳倾听,用余光打量着包厢里的情形。   他在想,董王冠先前深居简出,害怕被人给盯上,结果现如今又跑到雪园来,而且还不封场,难道是要宴请徐媚娘?   那娘们,有这么大的面子么?   小木匠想了想,随即又想起在锦官城大帅府的事情来,想着或许有这可能呢。   如果是这样的话,事情或许并不复杂,那徐媚娘就算是有些本事,但茅山这边的准备是相当充足的,到时候拿下这些人,问题不大。   就在他在心里面计算、琢磨的时候,这时又来了几人。   这几人为首的一个,却是个矮子。   那矮子个儿不高,但气势很足,行走之间,十分沉稳,隐隐间,仿佛山峦平移一般,让人难以看透。   而他身边三人,皆是一时之选,鹰视狼顾,行于人群之中,却仿佛猛虎巡视羊群一般,有着一股天然的震慑力。   小木匠感觉那个矮子来头很大,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去打量对方,心脏忍不住地噗通直跳。   不知道为什么,他心底里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直觉。   这个人,应该就是董王冠要宴请的客人了。   也只有这样的人,方才值得土霸王一般的董王冠如此郑重其事。   果然,那几人进来之后,立刻有人通传,随后包厢的门打开,董王冠居然亲自出来迎接,几人在包厢门口与大堂交接处简单交流了几句,然后董王冠居然十分恭敬地请了那人进了包厢里去。   “恭敬”,对的,这个词没有用错。   事实上,对董王冠已经算是十分熟悉的小木匠,瞧见那个骄狂桀骜的董王冠,脸上露出讨好笑容来的时候,当时是有些震惊的。  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,能够让眼高于顶的董王冠俯首帖耳?   当初连三爷那样的人,董王冠都还保留在了几分矜持,而且还在最后反水,从背后捅了一刀,显得毫不犹豫。   但小木匠在刚才的匆匆一瞥间,居然瞧见了董王冠眼中藏着的深深惧意。   那个男人,虽然场面上表现得还不错,但私底下,双手甚至紧张得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下去。   种种细节,让小木匠十分震惊。   而等一行人进了包厢,小木匠这才回想起刚才几人的交谈,听到那董王冠似乎称那矮子为“左使大人”。   左使,是什么?   小木匠不太明白,而随后,他趁着小二送菜的间隙,从门缝那儿往里瞧,发现那位天生媚骨的花门魁首徐媚娘,却是在其中充当了中间人的角色,帮着董王冠与那位气势不凡的矮子交流暖场,把气氛弄得热起来一些。   小木匠越想越觉得古怪,左右打量,发现茅山的人散落在了大厅各处,但他并没有瞧见李梦生和萧明远。   他感觉有些不太对劲,想要阻止茅山的发动,或许得等那个矮子,以及徐媚娘离开了,再动手也不迟,但他没有瞧见熟悉的人,只有拉了拉小陶。   小陶跟海姬拼酒,斗得正起劲儿呢,被他一推,有些不乐意了,问干嘛?   小木匠说走,我们去茅厕。   小陶不愿意,但小木匠不由分说,拉着他就往外走,结果走到长廊处,瞧见外面站满了人,个个腰间鼓鼓,显然是董王冠手下快枪队的人,瞧见他们过来,便一脸警戒地看着他们。   小木匠问了小二,拉着小陶往雪园楼后面走,等到了人少的地方,他赶忙问道:“梦生兄呢?”   小陶摇头,说不知道啊。   小木匠又问:“那萧老大呢?”   小陶依旧摇头,小木匠急了,说情况有变,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