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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甫身后,走出了病房。   这也让他得以欣赏,这个只是听闻,却从未见过的神秘机构‘中美合作社’。   病房外,是一个类似于船舱的空间,中间的走廊窄而狭长。走廊两边,每隔几米,都有一道紧锁的门,看材质,应该是纯钢打造,接缝处都上了螺栓固定。杨开回头一比较,先前关闭的那扇病房大门,也和它们一模一样,唯独玻璃窗口上涂了一个红十字标签,得以证明它是一个和医疗有关的场所。除此之外,两边不时还有玻璃窗上涂有标签的铁门出现,有的杨开认识,有的杨开不认识。至于那些什么标签都没有的铁门,杨开就不清楚里面锁的是什么了。   一路上,曾养甫一句话也没说,杨开几次想问,对方的反应皆是沉默不语。整条走廊,就仿若一条由钢铁打造的巨型蟒蛇,而他们,此刻正行走在这条蟒蛇的肚子里。   半明半暗的灯火,摇摇晃晃,乳白色的光晕就像水一般荡漾在皮靴上,碎了,化了。杨开感觉,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位夜盲症患者,鸡妈妈带着小鸡一般的跟在曾养甫身后,一个不慎,就会走失。于是他也停止了对周围的窥视,一门心思放在走路上。四下里轻悄悄的,静谧至极,只有二人一慢一快的脚步声,踏着金属板,铿铿锵锵。   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终于到了尽头,其实杨开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尽头,只是因为前面的曾养甫已停下了脚步,幸好他反应得快,要不然,绝对会一头撞在对方的背上。   “杨开,你站在原地不要动,我先上去交涉一下。”说罢,曾养甫飞快上前,抓起墙壁上的一个玻璃罩,掀开。然后轻车熟路的拨下里面的几个各种颜色的按钮,最后将一个类似电闸的东西从下往上推了上去。   “嗡……”一阵巨大的轰鸣刺入耳膜,中间还夹杂几声类似于齿轮走动的摩擦。因为这声音实在太大,不远处的杨开甚至能感觉到,就连脚下的金属板,都跟着这阵大地的躁动,不安的起伏着。   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杨开瞪大了眼睛。   “电梯。”曾养甫挺直着身子,平视前方。片刻,此起彼伏的躁动停止了,而竖立在他面前的金属墙壁,也在此时从中间向两边分开。  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类似于铁笼的东西,虽然这个词不是很贴切,但此时的杨开也只能这么形容了。铁笼里,一左一右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,扣着美式钢盔,手上的冲锋枪应该也是美国货。因为他们都戴有防毒面具,穿着外罩大衣。所以除了能看见两个眼珠子之外,杨开根本分辨不出他们的长相,甚至连性别都是个未知数。   “证件!”一名士兵走出铁笼,冷冷的说道。   “给”曾养甫探手入怀,将一张蓝色的卡片递了过去,那名士兵左看右看,确定无误后这才还了回来。   “长官,例行公事,得罪了。”   “没关系,应该的。”曾养甫微微一笑,不过这名士兵并未就此收手,而是将怀疑的目光迅速转向了杨开。   “这位先生,请配合检查工作。”他伸出了手,而铁笼里的另一名士兵,则警惕的端起了冲锋枪,抵着肩膀,将机械瞄准对准了杨开的眉心。   只要这个小子一有异动,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开枪,要了他的命。   杨开面无表情。   “这位先生,请配合工作!”士兵的声音严厉的一分,他身后的同伴,食指已经勾上了扳机。   “你们知道吗?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用枪对着我,这种人,一般很难看见第二天的太阳。”杨开眉头一蹙,狠狠地瞪着这两个不明身份的门神。   “误会,误会。”就在这时,曾养甫一手拦住杨开,打起了圆场,看着曾养甫挡在了对方的身前,持枪的士兵也缓缓垂下了枪口。   “他确实是外人,但却是戴处长要找的人,和此前的几位是一样的。这是特别通行证。”说完,曾养甫将一张纸在士兵面前亮了亮。   纸上的笔迹和印章很清楚,确认无误后,两个士兵对视一眼,点了点头,拉开了铁笼上的栅板门。   “哗啦哗……”这声音,就仿若有人在拖动铁链。   “可以进去了,不过小子,你最好安稳点。”那个拿枪的士兵,故意在杨开面前比划了一下。   曾养甫皱了皱眉,回头看了看杨开:“走吧!”   “你先进去”杨开眯着眼说道。   等到曾养甫走入铁笼的刹那,他那半眯着的双眼陡然睁开,弯腰,下蹲,一个冲拳就打进了身旁那名士兵的腹部,那士兵虽然穿了厚厚的一层衣服,但哪能经得住杨开这个职业军人的全力一击?哀嚎一声便瘫在了地上,张着嘴,豆大的汗珠挂满了面颊。另一个士兵看到这一幕,条件反射般的抬起了手中的冲锋枪,他的速度是很快,但在杨开的眼里还是太慢了,要知道,为了训练学生们的反应能力,威廉这个变态可是每时每刻都会给这些小可爱找些‘新鲜刺激’的玩意的!果然,士兵的动作还未完成,就被杨开一脚勾翻,右手一托,给卸掉了下巴。   待曾养甫反应过来的时候,战斗已经结束了,杨开在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,而那两名士兵则如同虫子般满地打滚。   “你……太过分了。杨开,这可不是你教导队的一亩三分田。”曾养甫脸都绿了。   “放心,死不掉,只是让他们吃些小苦头罢了。”杨开说完,将目光投向了正被疼痛折磨的两个士兵,二人见状,赶紧往墙角缩去,唯恐这个可怕的男人再补上一拳一腿。   “呵呵,是个军人就给我站起来,继续完成你们的任务。”看到两人这般狼狈模样,杨开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。   “是,是,是……”两名士兵连连连点,互相搀扶着爬了起来。其中一人面部变形的走到杨开面前,吐着舌头,指着自己的嘴,依依呀呀,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口水流了一地。   “他?”   “哦,没事,刚把他下巴卸了,我这就给他接上。”说完,杨开左手固定住了对方的脖子,右手向上一托,咔嚓一声,士兵的嘴合了上去。   “你该庆幸这不是战场,要不然,我卸掉的就不是你的下巴,而是你的颈椎了。”杨开冷笑。   “唉!”听到这句话,那边的曾养甫叹了口气:“你还是你,一点儿都没变,在学校里也是这样,几年不见,仍旧如此。”说这话时,他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。   “你难道没听过有句话叫做: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吗?况且,我也没说我会变!”   第二十章 中美合作社(2)   一段小插曲过后,四人终于稳稳的站在了铁笼里。   只是气氛,却极为尴尬。   “对了,养甫。你刚才说的‘电梯’是什么,就是这个铁笼子?”看着身边的一圈圈铁栅栏,杨开不明就里。   “是的,就是这个。”曾养甫似乎也不想让误会加大,顺水推舟的将话题带了过去:“你或许不知道,但我们用这个,却已经用了好几年了。其实这就是一个能装人的升降机,上面有绞车,中间是一条特殊的空格,发动引擎后,可以将我们安稳的拉上指定高度或低度。”   “美国佬的技术?”杨开斜了他一眼。   “嗯,美国佬的技术,因为这间地下室是我们和美国政府合作建成的,我们出钱,他们出技术,所以这里的一切,几乎云集了当今世界最顶尖的科技。”曾养甫解释道。   “比如这位小哥的冲锋枪,就是你们现在使用的汤姆逊冲锋枪的简化改进版本,在性能,操作性和生产上,都有了显著地提高。弹头初速为280m/s,有效射程为200m,射速为每分钟450发。”   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听了曾养甫的话,杨开眼睛一亮,对那名持枪的士兵说道。   这下这名士兵倒是没先前的架子了,估计是被打怕了的结果,杨开一说完,他便唯唯是诺的摘下武器,丢给了杨开。   五指轻轻地浮动着黑色的膛线,取下弹夹,然后装上,杨开的眼中露出一丝迷醉:“果然是好枪!”   “真正好的东西还在后面,这次行动的级别将决定,你们可以在中美合作社,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军火库里,挑选任何属于自己的技术装备。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这也意味着,你口中的这个任务,可以轻而易举要了我的命。”杨开抬起头,目光盯着曾养甫。   “你就这么不自信?在我的印象里,你可一向是很自信的人呀!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自信也要看用在什么地方。”杨开勾起了嘴:“譬如,面对阎王老子的催命牌的时候!”   “你的自信还在,但多了分狡猾,这让我想到了深山里的狐狸。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彼此彼此!”   两人目光撞击,半晌,同时笑了出来。   “二位,坐稳了。”士兵提醒了一句,然后按下了铁笼里的开关,只听见‘轰隆’一声,整个笼子开始颤抖起来,杨开也突然体会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重感,就好像是身体的重心在直线下坠,此刻,他终于明白这个被称为‘电梯’的东西为什么要做成铁笼子了,要是没有那些金属栅板,自己绝对会因为失去平衡而掉下去。   笼子下黑洞洞,就像是万丈深渊。   等等,就在此时,杨开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,这个电梯,竟然不是向上,而是向下的!   “抓住把手,待会可能会抖的更剧烈。”曾养甫看着失神的杨开,说道。   “我知道,我是想说,我们刚才的那个房间在哪儿?顶楼?”杨开听着耳旁呼啸的风声说道。   “不是顶楼,一楼。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不可能!这个电梯明明是向下的!”杨开瞪大了眼。   “我从没有和你说过,中美合作社是在地面以上。”   “你什么意思?”   “你要知道,整个中美合作社是从上向下建设的,打个比方:就是倒立着的金字塔结构;先前我们所在的是第一层,现在我们要去的,是负三层。那里是休息室,专门负责接待和用餐的。”曾养甫解释道。   “啊?”杨开瞪大了眼,夸张的把手掌翻了过来:“你是说,整个楼层,是建在地下的?”   “千真万确。”   “这……这太不可思议了。”杨开看着视野里掠过的隧道,唏嘘道。   “所以你应该荣幸,这辈子竟然可以抗战时期最大的情报中心,同样也是全中国,所有超自然事件的档案集中点。”   “如果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,我宁愿不进来。”听了曾养甫的话,杨开非但没有表示出高兴地意思,反而苦笑一声。   “为什么?”   “被隐瞒,是幸福的。”   “对于中央政府来说,该知道的,已经全告诉我们了。你们虽然知道的很多,但却要终日往来于这座地下建筑,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。而且,知道某个秘密,却要一辈子把他烂在肚子,连睡觉前都要提醒自己,千万不要当梦话说出来。这种感觉,比不知道这个秘密,要痛苦千倍百倍。所以,我宁愿成为被愚昧的六亿人之一。至少,我活得舒坦。”杨开说道。   “我承认,我有些被你打动了。”曾养甫眼中的落寞稍纵即逝:“不过我发现,比起特种军人,你更适合做一个辩论家,或者说,哲学家。”   “不,我更适合做一个全职男人,给漂亮的太太端茶,送水,然后乖乖地滚回厨房做饭。你要知道,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,就是做一个厨师。”杨开耸了耸肩。   “哈哈……,你真是个有趣的人。”   “谢谢夸奖。”   “长官,到了。”这时,士兵的提醒打断了两人的闲聊,他们的声音的刚落,杨开便觉得浑身一震,整个人就像是从高空落下来似的,骨头架子都快要撞成一团了。这让他不得不抓紧扶手,借着粗重的喘息,来缓解来自身体上的负荷。   索性,这种状态并未持续多久,铁笼在摇晃了几下之后,终于悬停在了半空。   头顶的绳索上传来‘嘶’的一声空气爆鸣,这应该是引擎熄火的声音。   “下来吧!”曾养甫拉开了电梯门:“杨开,现在你必须紧紧的跟在我后面,因为在到达休息室之前,我们需要穿过审讯部。值得一提的是,负责审讯部的警犬脾气一向不是很好,如果你接下来的表现还像先前那样的,恐怕还没吃到中饭,就会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。”   “警犬?”杨开一愣:“我对狗不过敏。”   “咳咳……”曾养甫捂住了嘴,借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:“杨开,不要这么大声,我说的警犬,并不是你指的那个……那个狗。只是我一位同僚的代号。就像先前和你同行的白虎一样。”   “我还是喜欢叫他白面具。”   因为在电梯里那段简短,却又风趣的谈话,使得杨开和曾养甫的距离拉近了一分,此刻,两人的对话,已不像开始那么生疏了。   “嗯,好吧,边走边聊。”曾养甫走下电梯,对两名等待的士兵点了点头,二人对他行了个军礼之后,复又钻进了铁笼子里,叮叮咚咚的升了上去。   “他们每天的生活,就在笼子里度过?”望着那黑乎乎的背影,杨开忽然觉得这些士兵有点可怜。   “是的,每天。不过是轮班制,十二小时后,会有另外两个人来接替他们,继续放哨。”曾养甫背着手说道。   “这样的电梯,有几个?”   “四个。”曾养甫说道:“但和他们相同工作类型的人,整个合作社,再加上外围的三道防御线,起码有五百多人。”   “这么多?”杨开吓了一跳。   “算少的了,因为上海快要守不住了,我们才撤走了大部分军统职员,在重庆总部,光是守卫,就有三千多人。”   “那还真是固若金汤。”   “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,现在国内政局不稳定,苏俄,日本间谍又是屡抓不止。为了防止不必要的泄露,我们只能从自身的安全上着手。”曾养甫解释。   “他们,一辈子就在这里?”   “你是指那两个被你揍扁的军人?”曾养甫反问。   “嗯。”杨开点头。   “你同情他们?”   “算是吧!”杨开笑了笑。   “一般情况下是三十年的工作期,过了这个时间,他们会签署一份保密协议,然后,就可以出去了。到时候,政府会给他们特殊照顾,分配房屋,田产,起码让他们可以安度晚年。当然,如果他们不规矩的话,我们的特工只能让他们在地府里安度晚年了。”   “符合你们的作风,但仔细想想,这种结局也是不错的。”当电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时,杨开叹息道。   第二十一章 中美合作社(3)   “符合你们的作风,但仔细想想,这种结局也是不错的。”当电梯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时,杨开叹息道。   “和你说话,没几句就谈到了人生,真让我难以招架。”曾养甫摇摇头:“我们干这一行的,谁不希望有个好归宿?但世事如棋,我们只是棋子,每一步该怎么走,还是得下棋的人说了算!”   “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!”杨开说着,跟上几步。   “好一个明日愁来明日愁!大气。”曾养甫赞道。   “我可没大气,这是我上国学的时候,老师教的。好像是杜甫写的吧?”杨开投来了一个询问的目光。   “错了,是李白!”曾养甫白了他一眼。   “哦,对,李白。想起来了,你瞧我这记性。”杨开拍了拍额头:“李白,我知道,就是写鹅鹅鹅,曲项向天歌那个。”   “那是骆宾王写的。”   “……”   还好在病房的时候服了两粒药,不然,曾养甫肯定会被激出哮喘。   “不好意思,你知道我在黄埔军校的时候,国学一直挂科,现在能记住几句段儿,已经算是奇迹了。”杨开自己也觉得极为尴尬。   “没关系,跟紧点,前面有哨兵。”曾养甫说完,将先前那张蓝色的证件别在了胸口,整了整衣领,大步前进。   他说的没错,在走出一段路后,通道中便出现了一排排持枪而立的士兵,他们的装束和电梯里的那两位基本相同,唯一的差别就是,每个人的袖子上,扎了个红色的袖章。   “站住!”看见来人,当先四名士兵立刻用手上的步枪架起了枪林,挡住了曾养甫和杨开的去路。   一个兵头摸样的人按住腰上的手枪,色厉内荏。   “军统,情报部,青龙!”曾养甫轻轻地说道。   借着灯光,在看清了曾养甫的面容之后,兵头立刻换了副笑脸:“原来是大爷回来了,告罪,告罪。”   “呵呵,挺精神的”曾养甫拍了拍兵头的肩膀:“你们爷怎么样?”   “噫!还是老样子呗,就是最近脾气有些火,弟兄们但凡说话都谨慎着呢,唯恐说错一句,遭了皮肉之苦。”兵头叹了口气,说道。就在他说话的空档儿,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嚎声,声音撕心裂肺,令人胆寒。   “这是?”杨开的眉头挑了挑。   “估计是七爷吧,前几日关进来一批革命党人,骨头贼硬,老虎凳,辣椒水,披麻戴孝,什么法子都试了,就是撬不开他们的嘴儿,七爷也正是为这事儿,一直耿耿于怀。”说到这,兵头伸出脖子,往里瞄了几眼。   不过瞧那表情动作,显然此刻的他,内心忐忑不已。   看来曾养甫说的没错,这个被称之为‘警犬’的家伙,的确有些小变态,变态到就连自己的属下,都对其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   难怪他会被派到审讯部,戴笠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。怕是这警犬的拿手好戏,便是刑讯逼供了吧?杨开心想。   “嗯,有时间我会劝劝老七的。”曾养甫点头。他的话犹如一颗定心丸,让几个放哨的士兵无不感激涕零。   “那我们就过去了?”曾养甫指了指前面。   “走好。”兵头一招手,两边的士兵同时撤掉了枪林,空出了一条两人并肩的小道。   审讯部的环境和上一层大同小异,但差别还是有的,例如铺在脚下的不再是一块块厚实的铁板,而是清一色的白瓷砖,这瓷砖的质地似乎不错,仔细低头的话,甚至能营造出自己粗略的轮廓,让杨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不过在曾养甫解释说这里之所里遍地瓷砖,是为了方便拖拽死尸后的清洗工作时,杨开就再没有什么闲情逸致了。   过道两边,是一个个独立的监狱,有单号,也有集体号,集体号里关押的一般是普通的政治犯,而单号里关押的则多是重要的他国间谍,或是革命党人的魁首。奇怪的是,每一所监狱都是完全透明的,中间和两边用食指那么粗的钢化玻璃隔开。以至于走在其间,就仿佛进入了一座用水晶构建的宫殿,当然,宫殿里不是童话世界,而是人间地狱。   视野里,不断有衣衫佝偻的男人被吊在屋顶,或是绑在柱子,锁在插满尖刺的笼子里。而负责审讯他们的侩子手,则两两协手,一会儿用浸了盐水的皮鞭招呼,一会儿用烧红的烙铁直接摁在犯人的胸口,顿时,烙铁周围的肌肤迅速萎缩,碳化,发出一丝丝白色的烟气。   这个地方,虽然干净整洁,但一声大过一声的惨叫,外加上始终缭绕在鼻尖的那一股子尸臭,令杨开很不舒服。   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这个是非之地。   “怎么,害怕了?”很快,曾养甫就感觉到了杨开的变化。   “不是,只是有点厌恶这群禽兽。”杨开咬了咬牙:“还有那条你口中的恶犬!”   “呵呵,这句话要是被他听见了,会生撕了你。”曾养甫开玩笑道。   “在他撕碎我之前,我一定会敲碎他的满嘴狗牙,然后塞进他的肚子里。”   “我有些纳闷,你这种军人,什么尸山血海,断肢残臂没见过。一颗心,早已坚如铁石了吧。怎么会对这些小家子气的东西,产生这么大的反应。”曾养甫问道。   “你要知道,战场是战场,监狱是监狱。两者不是一码事。战场上,不是他死,就是我亡。但监狱里,你们的选择还有很多。”杨开说道。   “战场如此,监狱也是如此。”曾养甫冷笑:“你也当真是不吃这碗饭,不操这份心。军统不这样,还能怎么样,把这些家伙无罪释放?你知道他们嘴里的秘密有多重要吗?有时候,一条撬出来的情报,可以挽救数以千计人的生命,如果是这样的话,你还会觉得我们是魔鬼吗?”   “这……”杨开一时哑口无言。   “既然从这里经过,我也尽尽地主之谊,给你介绍介绍这个审讯部。”曾养甫边走边说。   “所谓的审讯部,一共有一位部长,十位副手,部长先前已经说了,就是军统的七爷:警犬。十位副手,官职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算是个小头目之流。分别主管金,木,水,火,土,风,站,吞,绞,毒十类酷刑。其中,金代表用刀斧之类的利器对犯人造成直接性的伤害,比如斩首,割耳舌等等;木代表棍刑;水代表浇开水,灌辣椒水;土就是活埋;风代表吊起来鞭打;站是强迫犯人站在满是尖刺的铁笼里;吞是逼犯人吞烟丝,臭虫,这个对女性比较有用;绞就是颈绞索;毒就更简单了,用针管给犯人注射毒素或鸦片,让他生不如死,最后只得全盘托出;除此之外,军统内部还有些小戏法,比如‘夹竹筷子’,‘鸭子戏水’,‘洗刷’‘披麻戴孝’等等不提,值得一说的是,最近从美国佬那里引进的高科技电椅,使得我们的工作有了进一步的进展。”   “到此为止吧,怕是再说,我连饭都吃不下了。”杨开抽了抽嘴。   “呵呵,好。”曾养甫笑着点点头。   两人就这么快步前进,一路下来,杨开的表情都不是很自然,直到身后的惨叫声越来越小,最后慢慢减淡,消失。他的脸才恢复正常。   这之中,曾养甫曾提议带他去见见那条恶名昭彰的‘警犬’,不过被杨开严词拒绝了,只是隔着窗玻璃看了对方的背影一眼,那个家伙似乎正在兴头上,小分头,穿着白衬衣,身体臃肿,一只肥大的手不停地挥动的皮鞭,还不时发出的阵阵发春似的呻吟。这让杨开对他的印象,再次跌入谷底。   好在不久之后,二人就来到了休息室。休息室的布置又恢复了‘船舱’状态,一个个小铁门鳞次栉比。那个用中文和英文双标准的厨房里,更散发出缕缕诱人的香气,令人食指大动。   相比之下,休息室得人算是最多的,也是最热闹的了。走廊里,经常见到有服务员推着一个个小餐车来回转悠,餐车上的不锈钢碗筷,刀叉闪闪发光,堆积如山。   还有人三三两两的端着饭食,一边吃,一边走向自己的房间。   第二十二章 中美合作社(4)   墙壁上,悬挂了许多油画,有莎士比亚的微笑,有梵高的向日葵,不过杨开相信,这些绝对是赝品。因为任何一件简直连城的珍藏品,都不可能出现在如此大众的地方,而且是,随意放置。   但这些还是令他心头一暖,先前积压在心里的阴郁也跟着一扫而空,这才像个生活的样子。   “你的同伴们就在前面拐角的休息室,我去点两份吃的,然后一起去。”   “嗯。”杨开点点头。   曾养甫微微一笑,转过身,走进了厨房。   “对了……”就在杨开驻足欣赏名家画作之际,曾养甫从屋子里伸出了半个脑袋:“忘记问了,你想吃些什么?”   “吃些什么?”杨开一愣:“这里有些什么吃的。”   “有斯帕姆午餐肉罐头,红烧牛肉罐头,骆驼肉罐头,大马哈鱼罐头,土豆西红柿罐头,通心面罐头……”曾养甫掰着手指,如数家珍。   “我想说,你们这有非罐头食品吗?”杨开感觉自己进了罐头的海洋。   “这个还真没有”曾养甫无奈的摇了摇头:“非常时期,有充足的食品供应就已经很不错了,再说我们这种地下环境,食材的运输本就是个大麻烦。”   “也是。”杨开理解性的点点头,相传,在1809年,世界贸易兴旺发达,长时间生活在船上的海员,因吃不上新鲜的蔬菜、水果等食品而患病,有的还患了严重威胁生命的坏血症。法国拿破仑政府用12000法郎的巨额奖金,征求一种长期贮存食品的方法。很多人为了得奖,都投入了研究活动。其中有个经营蜜饯食品的法国人阿贝尔,他用全部精力进行不断的研究和实践,终于找到了一个好办法:把食品装入宽口玻璃瓶,用木塞塞住瓶口,放入蒸锅加热,再将木塞塞紧,并用蜡封口。这样,最早的罐头出现了。阿佩尔的玻璃罐头问世后不久,英国人彼得·杜兰特制成了马口铁罐头,在英国获得了专利权。19世纪初,罐头技术传到美国,波士顿、纽约等地出现了罐头工厂。   要知道,罐头这种东西虽说在平时不受待见,可一旦遇上大规模的战争,特别是一打就是几个月,几年的那种。其地位可以说跟枪支弹药同等重要。因其食用方便,保质期长,因此备受各个国家亲睐。而肉类罐头更可以补充人体所需的蛋白质,配合浓缩巧克力的热能,可以令士兵即使长期食用单一作战口粮,体力也不至有太大的下降。在近几个月的战斗中,杨开就发现,日本人的食品供应几乎全是都是罐头,这或许也是他们即使从本国开到东北,拉了这么长的战线,后勤补给还能如此井然有序的原因之一。   “那就给我一份土豆西红柿,一份牛肉,放在通心面里。谢谢。”杨开想了想,说道。   “好的。”曾养甫点点头。   罐头果然是一种高效率的东西,难怪会得到如此钟爱。没过五分钟,曾养甫就端着两个不锈钢餐具走了出来。   杨开一看餐盘,里面的蔬菜和牛肉,面条已经拌在了一起,表面盖着一层淡淡的酱汁,热乎乎的冒着水蒸气。显然,厨师将这些原料拆开后,又重新加热了一番。   拿起叉子,卷了圈面塞进嘴里,杨开忍不住赞扬了一声:“手艺不错!”   中规中矩评价的话,这面条虽然在色上差了点,但香和味,算是中上了。最关键的是,杨开已经一天一夜躺在病床上,没吃过任何东西了。   “边走边吃。”杨开大快朵颐。   “呵呵,这是自由区,一切自便。不够的话,让服务员再做几份就行了。”曾养甫笑着说道。   等二人走到四号休息室的时候,杨开已经风卷残云般的消灭了一整盘意大利面。曾养甫倒是无甚所谓,一个人坐在桌子上,一边看着杨开和独眼龙,赵勇德等人热情相拥,一边慢条斯理的用着刀叉,切了一小块午餐肉,放进嘴里。   “靠,杨开,你可来了。”看到杨开满嘴是油的走进休息室,反应最激烈的当属赵勇德,这个东北汉子二话不说,就一拳捶在了对方的肩膀上:“看到你被担架车推走的时候,我那心急的,火烧火燎。要去见你,门卫又说这里是什么军事重地,不给随意进出,不然他妈的还要枪毙老子,就走几步路,至于吗这是?我是草了他亲爹还是捅了他亲娘了。哎呦喂,你是不知道,这一天一夜,可把我急的。怎么样,伤好了吗?”   “好了,不然你这一下子,我指定得再回去缝两针”杨开笑道。   “他奶奶个哨子,这么快就好了,不会是唬我的吧,我瞅瞅。咦,这个油头粉面的短毛小汉奸是谁?”赵勇德转过头来,正好看见了曾养甫。   “呃,咳咳咳……噗……”听了他的话,曾养甫一嘴的事物喷了出来,紧接着一手捂着嘴,剧烈的咳嗽了起来,折腾了半晌,这才能正常呼吸,不过那盘中餐算是泡汤了。   赵勇德这个光杆司令的口无遮拦,杨开是领教过的。但没想到,在如此环境,如此场合,这位军官级别的人物竟然会说出如此不经大脑考虑的话,真令杨开有些汗颜。而一旁的独眼龙,九筒等人亦是面面相窥,使劲抽了抽脸颊。   看着狼藉的桌面,曾养甫的眉头蹙了蹙,掏出手巾来搽拭干净后,抹了抹嘴角,然后将饭菜一股脑儿倒进了脚边的垃圾桶。   “养甫,对不起。这位……”杨开欲言又止。   “没关系。”   “我能理解,这位兄弟是性情中人……”曾养甫黑着脸,摇了摇手。   杨开能看出来,他生气了。毕竟,只要是个中国人,绝不喜欢别人叫他汉奸,而且还是个油头粉面的短毛小汉奸。这赵勇德也够能说,那外号编的,还真是一套接着一套。   “我,我……都看着我做什么,我说错什么了吗?”瞧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,赵勇德立马慌了神,整个人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   “没什么,你多虑了。”为了避免各自的尴尬,杨开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话题:“独眼龙,你们在这里过的如何,没怎么着吧?”说着,他把目光瞥向了独眼龙。   众人之中,当属独眼龙最为冷静沉着的了,毕竟他是狙击手,不是赵勇德那种阵地里充当大喇叭的急先锋。而杨开之所以不再把赵勇德作为谈话对象,是害怕再说下去,会整出天大的篓子。他实在搞不清,这家伙的团长职位,是怎么当上去的。   “不用担心,指战员。那位何长官对我们很是照顾,管吃管喝。”独眼龙说道。   “哼,吃喝倒是够了,但就是关在这小屋子里,跟活棺材似的,都要憋出个鸟来了。”赵勇德气呼呼的插起了嘴。   “赵勇德!”独眼龙瞪了他一眼。   “抱歉了各位,这是军统的规章制度,我也无能为力。”曾养甫解释道。   “没事,没事,只要大家安全,就好。”望着独眼龙,赵勇德,九筒,石头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杨开说着说着,竟有种近乎于哽咽的感觉。   他想努力去克制,却发现,这种感觉,不但没有丝毫减退,反而愈演愈烈。   渐渐地,双眼就这样红了,手臂就这么抖了。   杨开自己都不清楚,自己什么时候,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了。   是的,男人间的感情,真的说不清。特别是那种经历过炮火,同生共死的真挚之交。   “杨开……”赵勇德喘起了粗气。   “指战员……”独眼龙抬起了头。   “指战员……”九筒放下了指间的骰子。   “指战员……”石头张开了双臂。   五个人就这么手揽着手,肩抵着肩,紧紧地相拥在一起。这一抱,就仿若被列强殖民蹂躏后的中国,眼看就要永久的沉睡下去,然破晓之际,孙中山先生振臂一呼,立时便有数以万计的国人响应,团结一心,驱逐鞑虏,开辟了大革命时代。这一抱,就仿若被日寇烧杀辱掠的中国,战火纷飞,狼烟蔽日,然相互争斗的军阀竟能摈弃前嫌,齐头并进,誓扫倭奴不顾生。   这一抱,从未有过放弃。   这一抱,从未有过分离!   这就是中国军人,铁骨铮铮的中国军人。   “兄弟们,见到你们,我真的……真的很高兴,我有很多话想要说,可话到嘴边,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”杨开红着眼,嘴唇抖动:“不管怎么样,我们都活下来了,刘队走了,但教导队还在,教导队的精神还在!”   “教导队!”众人热血沸腾的喊道。   片刻,杨开挣脱了拥抱,伸出了一只手,手掌向外,平摊在了众人之间。   “教导队,副队,兼指战员,杨开。”   独眼龙第一个会意,那张满是刀疤的脸微微一笑,也伸出一只手,叠汉堡似的搭在了杨开的手上:“教导队,狙击手,独眼龙。”   “教导队,轻步兵,九筒。”这是第三只手。   “教导队,重步兵,石头。”这是第四只手。   赵勇德的表情很是落寞,他难受的看着那叠在一起的四只手,想加入他们,却又不好意思。毕竟,他只是个半道被救回来的残兵败将,仅此而已。   不过强烈的激动还是促使他,结结巴巴的说道:“我,可以吗?”   “你?”对于赵勇德的表现,杨开很是意外,但片刻之后,他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。   看到这一幕,赵勇德欣喜若狂,他不停的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……我……我真的可以吗?”   这是个藏不住心思的男人,他的内心活动,全写在了脸上。   “当然可以!”杨开爽朗的笑了,独眼龙,九筒,石头也各自笑出声来。   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说完,杨开用眼睛瞥了瞥那叠在一起的四只手。   “教导队,打杂的,赵勇德!”一只粗壮的手,紧搭其上。   “哈哈”众人哄堂大笑。   而赵勇德这个大咧咧的汉子,竟破天荒的哭了,也不知道是喜悦的眼泪,还是触景生情。   椅子上,曾养甫毫不吝啬的鼓起掌来,他的眼角,竟也有丝丝泪光,或许,连他这个观众,也动容了吧?   但此刻的曾养甫却是有一种错觉,那就是眼前的五个人,心是紧紧连在一起的,他相信,今后的教导队,将不再是由个体组成,而是一个整体,一个真真切切的整体!   第二十三章 中美合作社(5)   “很高兴认识你们,你们让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,一种最美好的情感。”说罢,曾养甫看了看表。   “杨开,这个点,我想我义父应该也已经回来了,我带你去见他吧!”   “我可以带他们一起去吗?”杨开恳切的说道。   “他们?”曾养甫微一诧异。   “对,他们。”   “这个恐怕……”曾养甫有些犹豫。   “我虽然不知道你口中的任务到底是什么,但我想,既然值得令军统如此大费周折,对于中央政府来说,一定是很重要的。”杨开说道。   “是的,很重要。这是有史以来,第一个由蒋委员长亲自签署,并下发的最高任务。”曾养甫直言不讳。   杨开似乎就是为了等他的这句话。   “既然如此,那为什么不能带上他们呢?你们找到我,恐怕是看上了我的身手,而我这四位朋友,也非是等闲之辈啊,比如这位独眼龙,他和我同是黄埔军校毕业,而且还是柏林军事学院的交换生之一,他最擅长的,莫过于观察和狙击,这种人才,你们不需要吗?还有九筒,他虽然没有显赫的仕途,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爆破高手,还有石头,老赵……”   整个休息室,几乎成了杨开一人的独角戏,他就这么不厌其烦的介绍着,目的只为了说服曾养甫。   “你的意思我懂,但是……”曾养甫觉得自己很为难,上面的规定是找到一个人,可现在,却变成了五个人,这可不是一份好交的差事呀。   “教导队最擅长的是配合作战,我相信,军统应该很清楚我这句话的含义。现在兵荒马乱,不管是什么任务,多四个职业军人,利大于弊。”杨开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,那就是凝视着对方,直到对方松动,或者妥协。   他的目光,那可不是普通人所能承受的了得。   “好!”半晌,曾养甫终于退了一步,从杨开的视线里挣脱了开来:“不过我事先打个招呼,这件事,不是我能决定的,现在我给义父打电话,如果他同意,你们一起去,如果他不同意,杨开你跟我走,其他人留下,明白?”   “成交!”杨开笑了。   曾养甫很快就拨通了戴笠的电话,在几声简短的对答过后,他轻轻地放下了话筒,然后对杨开挥了挥手:“走吧!义父说其他三个人已经到了,直接去主会议厅。”   说着,他站起身,打开了房门。   “等等,是一个,还是五个?”   曾养甫白了他一眼:“一起去吧!”   杨开之所以这样做,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。军统是什么,他比谁都了解。他现在有利用价值,军统自然不会拿他怎么样。但独眼龙这些人呢?如果杨开现在不将他们和自己绑在一块,几天之后,军统真的会让他们安然无恙的离开?鬼才相信。   有时候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   置之死地而后生,就是这个道理。   出了休息室的范围之后,地面再次变成了钢板,只是安全通道的两边再也没有铁门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火红色消防栓,还有无数股挂在搭钩上的电线,每隔几米,就有一个画着闪电的警告牌。   “我们现在身处的位置,两侧都是发电机,所以大家注意,不要去碰任何东西,以免发生不必要的触电。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中美合作社不使用外面的电源,一切能源都是自产自用。也就是说,我们的日常生活,出行,电报发送接收,照明等全部依赖于这两台发动机。所以这里被誉为‘军统的心脏’”   “为什么不使用外面的电源?”杨开大惑不解,他总觉得,这么做,有些多此一举了,而且一看就知道,这所谓的发电机,不是个便宜货。   “哼,军统是干什么的?是吃情报饭的,我们之所以把工作点建在地下,一是为了隐蔽,二是为了防止遭受攻击。因为结构和材料的特殊化,我们可以抵抗任何已知航弹的对地打击,即使是防空洞塌了,我们中美合作社都照旧安全无恙。但要是没有自己的一套供电系统,对方一旦切断了我们的电源供应,我们拿什么发情报,那岂不是和死人没有多大差别了?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原来如此,受教了。”杨开恍然大悟,独眼龙等人亦是纷纷点头,心道这军统果然是棋高一招,事事都未雨绸缪,先把最坏的结果想到。难怪可以存在这么多年,屹立不倒。   出了供电走廊,四周的守卫明显多了,不是多了一个两个,而是十倍,二十倍。   曾养甫提醒大家说,这是进入主会议厅的防御线,布置的也是军统最为精锐的部队,所以,万事小心。   其实不用他提醒,众人很快就发现,这里的守卫无论是武器和服装,都和先前的哨兵大相径庭。这些人个个穿着皮靴,背着中正式步枪,浑身上下套在一件天蓝色的雨衣里,就连头部也被雨衣紧紧罩住。   而脸上,则无一例外的,都戴着一张黑色的猫脸面具。   这让杨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,在余家宅搭救他们的那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雨衣人。   也许是光线不足的缘故,这个空间比供电走廊更加阴森和诡异,地面上零散着许多的纸张,水滴嘀嗒嘀嗒的滴落在地面上,打出阵阵水花。   除了那些背贴着墙壁,像雕塑般站在那里的雨衣人之外,不时还有几队同样装束的雨衣人沿着四通八达的管道,来回巡逻。他们的步伐整齐一致,显然有着过硬的军事素质。   而且那看似漫不经心,却像老鹰一般锐利的眼神,也让杨开觉得,‘精锐’这两个字,当真不是浪得虚名。是的,杀气,他感觉到了浓厚的杀气。他猜想,这些人一定是从各地的军队层层选拔,经历了无数次淘汰赛之后,才组建而成的,至于淘汰赛的规定,很可能和自己的教官类似。因为他们的实力,在那天对付日本小队时,就已经充分展示了。   “他们的实力,不比教导队差!”跟在杨开后面的独眼龙,端详了片刻之后,生硬的冒出一句话来。   他的这句话,基本上代表了所有幸存教导队队员的所思所想。   “确实。”杨开也不反驳。   “呵呵,这些人是军统最后的保护伞,被称为‘蓝衣卫’。由我的义父戴笠直接掌控,不过平时,却是属于三弟白虎的管辖范围内。”   “就是那个白面具?”杨开咋舌。   “就是他。”曾养甫点头。   “你们军统也真奇怪,外号五花八门,一会儿狗,一会儿猫的,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的顺序。”杨开喃喃自语。   “开始忘了和你解释了。”曾养甫打断了他的话:“你是不是很奇怪,我为什么会成为戴笠的义子?”   “是的,但你没说。”   “呵呵,其实义父可不光只有我这一个义子。”曾养甫说道。   “哦?”   “像我这样的,一共有十二个。”   “都是义子?”杨开问道。   “嗯,都是义子。”曾养甫说道:“因为义父的生育问题,所以……咳咳,只能找义子过继。”   “我们这十二个义子,有的是义父从小就收养的,有的则是军校毕业后加入军统,被义父看中的。”说到这,曾养甫顿了顿:“为了方便调配,我们十二个人,全部使用代号参加各类情报项目。从大到小,依次为:青龙,眼镜蛇,白虎,乌骓,豪猪,玉兔,警犬,红牛,山羊,野鸡,金丝猴,老鼠。”   “十二生肖?”杨开沉吟片刻,反应了过来。   “不!”曾养甫眼神一凛:“是十二死肖!”   “十二死肖?”   说实话,杨开是头一次听见这个称呼。十二生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老祖先们甚至用他们来划分年份,给予那一年出生的孩子以属相。但十二死肖,又是什么?想到这,杨开的脊背上,突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惧感。   周围的人亦被这种气氛所感染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如坠云里雾里。   “十二生肖给人带来的是希望和生机,但我们,给人带来的却是恐惧和死亡,所以我们是死肖,而不是生肖。”曾养甫解释道:“我们十二个人,是义父之下的最大管理层,一半跟随义父,一半被打散到全国各地的重要情报中心,随机应变。但因为工作的特殊性,所以我们的手里,几乎都沾满了鲜血。”   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杨开唏嘘。   两边的守卫慢慢变少,杨开心知,自己离这个地方的心腹,又更近了一步。   想起曾养甫所说过的话,想起白面具,胖乎乎的警犬,还有眼前的青龙,他忽然很迫切的想了解:这个传说中的军统头目戴笠,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!   就在恍惚之际,杨开被曾养甫用胳膊肘捣了一下。   原来,主会议厅到了。  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红漆木大门,把手和门框都镶嵌着金边,就连脚下,都铺着一层华贵的地毯。大门的两边,是两根装饰精美的圆柱,上面吊着两盏水晶灯,璀璨至极。柱子下,两名身穿墨绿色军装的士兵笔挺挺的站在那里,就像是两棵带着松针的劲松。   “预约了吗?”看到曾养甫,两名士兵上前一步,挡在了门口。   “嗯。”   “编号。”   “05437A”曾养甫脱口而出。   听了他的话,一名士兵掏出口袋里的笔记本,比对了一下,确定无误后,对着另一名士兵点了点头。   “戴处长还没到,你们可以先进去。”   “谢谢。”曾养甫微微一笑,然后大字型的伸出了双手,两名士兵上前,开始从上到下对其进行搜身,细微的,竟然连头发和鞋底都不放过,片刻,曾养甫腰上的手枪被取走,装进了一个牛皮纸袋里。   “对不起,危险物品我们会代为保存,走出会议厅后,就会奉还。”士兵说完,看了杨开等人几眼:“他们?”   “麻烦两位了。”杨开知道这是军统的规矩,要是连搜身都没有,被人带了武器去会议厅刺杀情报要员,这个责任谁能负担得起?于是他很配合的走上前一步,学着曾养甫的模样,伸平了双手。   杨开是教导队的主心骨,既然他都这么做了,其他人自然是没有意见了。于是,两名士兵很顺利的给所有人逐一搜了身。   杨开靴子里的军刺被取走,独眼龙和九筒衣服里的匕首被取走。大家也算是毫无保留了。   在经历了一系列安全检查之后,两名士兵终于从左右两边抓住门把手,‘嗡’的一声打开了大门。   第二十四章 死了三天的活人(1)   门内和门外相比,又是一副光景。   杨开感觉,这个会议厅,与其叫做会议厅,倒不是改叫个人书房更为贴切。正对着大门的,是一方颇为文雅的长方形会议桌,桌子的两边,各有四把梨花木椅,和桌子在一条直线的墙壁上,挂着一副古色古香的山水花鸟画,只是杨开对这方面的认知实在太少,瞄了两眼,也不知道是出自何人的手笔,哪个朝代,画工如何。真正吸引他的,是水墨画两旁悬挂的一首诗。   “千锤万凿出深山,烈火焚烧若等闲。粉身碎骨浑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   杨开小的时候,曾跟着酷爱书法的爷爷练过一段时间毛笔字,所以,他对这方面多少还是有些认识的。   说实话,这首诗无论是从用笔,还是结体和章法,都是难得一见的上上之作。更为难能可贵的是,从上到下看去,一笔一划,尽是铁笔银钩,令杨开感受到了一股难以抗拒的气息,直冲口鼻。   这股气,淳而正。   这股气,毫无杂质。  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去形容的话,那便是:天地正气!   古人云:诗品如人品,墨品如道德。这使得杨开不禁对这幅作品的主人大大称奇,当真是好诗,好字,好人。   “这是我义父无聊时写的,怎么样?”身后,曾养甫淡淡的笑道,杨开这个职业军人会对字画情有独钟,这倒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   “你义父,戴笠?”杨开的眼睛瞪了老大。   “对呀!”曾养甫对杨开的剧烈反应,有点莫名其妙。   “你确定?”   “不是他老人家的东西,谁敢挂在会议厅,不要脑袋了吗?”曾养甫笑道:“怎么了,看你好样很惊讶的样子。”   “哦,没什么。”杨开摇摇头,没有去解释。他实在弄不懂,为什么一个被外界传为大奸大恶的特务头子,竟会写出这手好字,而且从字里行间透露的,竟是大义凛然的正直之气。   到底是自己的感觉错了。还是戴笠这个人,真的需要重新评估,亦或者,他根本就不像外界传闻中的那么简单?   越想越乱,所以他干脆不再去想,将目光转向他处。   墙壁两侧,各有一个白色的沙发,沙发旁摆着一架留声机,磁针在走,但没放胶片,所以一直处于空转状态。留声机边的书架上,随意隔着几本书,还有一排排各种颜色的档案夹,几个空挡里,陈列着十多样花样繁多的古董,有蓝釉碗,龙凤彩瓶,翡翠砚台,镇纸等等,件件光彩照人,赏心悦目。   由此可见,戴笠还是个颇有生活情调的人。   沙发上,坐着三个人,能在如此时间,坐在如此地点的人,杨开想来,怕是只有此前在病房里,曾养甫和他提及的那三位‘嘉宾’了。   最左边那个,约摸五十余岁,身材矮瘦,佝偻着背。臂长,下巴尖,嘴唇上留着两抹短须,远远望去,就像是一只正在挖掘地道的老鼠。   那鼻子之大,衬得本来就小的身子,显得愈发小了。他的鼻梁是拱起的,鼻上全是疙瘩,颜色青紫,像茄子那样,鼻尖盖过嘴巴两三指宽。这样一个颜色青紫、疙疙瘩瘩的拱梁大鼻,使他那张脸丑陋不堪。   偏生这样一个奇丑无比的家伙,竟穿着一身毛色鲜亮的小缀袄。衣服边角缝纫仔细,袄子上,一根根短毛如油般顺滑,随着他的行动泛起波浪,一看就知道是价值不菲的雪貂皮。   此刻,他正眯着一对绿豆大小的眼睛,一眨不眨的盯着书架上的古董,时而点头,时而皱眉,时而又在思索,深陷其中,以至于杨开走到他边上,都浑然不觉。   虽说曾养甫在介绍的时候并未对号入座,详细描绘各自的外貌。但从这家伙的市侩模样,以及见到古董就眼珠子发绿的德行来看,此人定是当铺老板陈天顶无疑。   中间那个,年纪估摸着和陈天顶差不多,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,头发梳的很整齐,戴着副老花镜。只是脸色苍白,像没有睡好觉似的皮泡脸肿。   这位老先生的身份杨开根本不用猜测,因为报纸上经常出现他的身影,他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南京大学古生物系教授:华伯涛。   不过此刻的老教授心情并不是很好,但见他紧皱着眉头,一只手不停地驱赶着抱着自己胳膊的那个人,眉宇间厌恶至极。平日里和蔼的笑容,几乎从他的脸上绝了迹。   “成何体统,成何体统呀!”华伯涛愤怒的叫道。   而被华伯涛不断推阻的家伙,穿着一身精神病人的条子服,高大的身板有些单薄。一张瘦条脸上,栽着一些不很稠密的胡须。他的头上戴着一朵不知名的小花,嘴唇和两腮涂了胭脂,就像是旧社会妓院里负责接待的鸡婆,此时,他正娇滴滴的努着嘴,要往华伯涛的脸上亲。   看到这一幕,杨开当真是有些忍俊不禁,三位嘉宾,三者取二,能令一个正襟危坐的老教授如此歇斯底里的人,怕是只有那个被称为疯子的张鹤生了。   他终于知道曾养甫当初在说起这个人的时候,为什么表情不自然了。他也终于知道曾养甫口中的费了好一番功夫,到底是什么意思了。   这家伙,简直就是一个极品。若不是曾养甫事先介绍,杨开绝不对把他和一位叱诧纵横的道教高人,画上等号。   “老公,老公……”疯子的嘴不断发出啜啜的怪声,就像是吃糠的猪一般。   “啊!”华伯涛的脸涨成了酱红色,不停地抓着头发,此时此刻,也正难为他了。   未几,他终于忍受不住的拍案而起,当看见笑吟吟看着自己的曾养甫等人时,立刻颤抖着手指道:“你们,你们快把这个神经病带走!我要投诉,我要投诉!!!这简直就是对我人格的侮辱。”   “华教授,实在抱歉”曾养甫的脸抽搐了一下:“但这位……疯……老先生,是我义父请来的,我也无权请他离开。这样吧,您稍安勿躁,我把他和您隔开。”说完,他对杨开使了个眼色,杨开会意,便只会了独眼龙一声,两人一左一右,挟起了张鹤生,将其丢在了会议桌上。   疯子倒也不见怪,只是不停地拍这手,笑着唱起歌来:“我飞起来了,我飞去来了。”拍了几下之后,他的脖子一勾,瞄向了杨开,竟是跳了起来,弄得好好的一张桌子,狼藉不堪。边跳还边叫道:“哈哈,爹爹,我找到爹爹了!爹爹最疼小花了。”   众人笑着看向杨开,杨开无奈的耸耸肩,示意和自己无关。   曾养甫拿出手帕,捂住了咳嗽的嘴。   唯独赵勇德是个爱热闹的主儿,一见这张鹤生如此有趣,立刻来了精神,屁颠屁颠的凑了过去,破锣样的嗓子叉着腰说道:“你这一个爹爹,一个老公的,那我又是你什么人呀!”   “你……”疯子停止了动作,愣了一下,像是在思考。   “对呀,我是你什么人。”赵勇德看着瞪向自己的杨开,笑笑。   他这个问题,倒还真是难倒了疯子,疯子不停地抓耳捞腮,绞尽脑汁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   “你是谁,你是谁……”片刻,他眼睛一亮,捏着尖细的嗓子说道:“我想起来了,你是我儿子,我的乖乖亲儿子。”   “他妈的,老子活劈了你!”赵勇德在休息室憋了一整天,本想借个机会消遣一下。却没想到,自己一正常人,竟然耍别人不成,还被一疯子耍了,而且还成了人家的儿子。那按着辈分,岂不是成了人家杨开的灰孙子?这还得了,一对眼睛红的都瞪了都出来,下意识的就要抽背上的红缨大砍刀,可他的大砍刀早在进军统的时候就被收缴了,哪还能摸的着?情急之下,伸出碗大的拳头,就要上去拼命。   第二十五章 死了三天的活人(2)   “按住他!”杨开面色一沉,九筒和石头立刻欺身而上,一个飞扑,就将失控的赵勇德摁在了地上。   “放开我,老子跟他没完!”赵勇德允自挣扎。   杨开真是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,走到赵勇德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这脾气,什么时候可以收收?多大的出息,犯的着跟一个疯子怄气吗?”   “你没听他说,我成他儿子,成你孙子了。”赵勇德嘀咕道。他这话一说,沙发上的华伯涛也乐了,呵呵的笑了起来。   “得了,你俩都是活宝,今天就干上了。”杨开没好气的挥挥手,松开了赵勇德,有杨开在旁边,赵勇德倒是服帖帖的,不敢造次了。只是那火一时半会还消不掉,孩子似的坐在沙发上,铜铃大小的牛眼,死死地瞪着疯子。   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有惊呼,也是斥责。   片刻,紧掩着的大门,被人由外向内推开了。   杨开认识,推门的还是先前给自己搜身的那两个士兵,只是此刻,他们的面色并不好看,苍白中泛着些惊骇,甚至连推门的手,都在微微的颤抖。   恐惧的根源,来自于他们身后的那几名列队整齐的雨衣人,和以前看到的雨衣人不同,他们的雨披不是天蓝色的,而是深蓝色的。面具也不再是黑色,而是红色。   “义父来了!”看到这一幕,曾养甫面色一变,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,毕恭毕敬的走了上去。   果然,他的话还没说完,雨衣人便即分开,在他们中间,慢慢的走出了两道人影,一前一后。   走在前面的,是一个身穿墨绿色军服的女孩,手拿文件夹,高筒靴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回音,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跟在身后的那个人,模样小心谨慎。   看来,这个女孩是类似于秘书之类的角色,而她身后的那个家伙,才是正主儿。   “到了。”未几,女孩扭过身,走到一边,轻轻地说道。   “嗯。”藏在她身后的那个神秘人简短的应了一身,走进了大厅。这个神秘人的装束,其实和其他雨衣人没什么两样,只是没戴面具罢了。但应为用雨披遮住了脑袋了关系,使得他的模样根本难以端详。   “养甫,事情办得怎么样了?”简单了环视了一下周围,神秘人淡淡的说道。   “回义父,您要的人,已经全部带到了。这就是杨开,这边几位,是电话里说的那几名教导队员。”曾养甫用手指着杨开等人,介绍道。   “好,幸苦了。”戴笠点了点头。   “这一个月来,我一直是寝食难安,生怕辜负了委员长的厚望。索性,现在名单里的嘉宾都已经到齐了,我这心里的包袱,也就放下了。”   说到这,他挥了挥手:“这里没事儿了,都下去吧!记住,在会议厅三十米外戒备,还有那两个看门的,我没出去之前,不允许任何人进来,强要进来的,先斩后奏,全部格杀!”   “是!”   听到他们的命令,那两队雨衣人跺了跺脚,队形一转,就变了方向,小跑着离开了会议厅,临行前,还不忘将两扇推开的门,重新掩上。   刹那间,巨大的会议厅里,鸦雀无声。只有戴笠一人,缓缓地解开扣子,摘下了身上那件厚重的雨衣。   摘下雨披的他,潇洒瘦长。有一双纤细优美的手,走起路来像是脊梁骨上了钢条,步子大而有力。   戴笠的面相很好,并没有什么老态。按民间的说法,就是长的颇有几分佛相。   只是双眉郁结,脸色象上海的天气一样,阴沉晦暗。   但见他快速地扫了一眼众人。当目光掠过杨开身上时,这个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竟发生了片刻的窒息!   那是怎样的一种目光啊!杨开努力地在脑海中翻找着本以为丰富的修辞,最后无奈地发现,只有一个“刀”字堪与眼前这位中年男人的眼光相楔合。   是的,是刀。锋在有形,不怒自威。   那是杨开一辈子无法忘怀的目光,一个上位者的目光。   “我知道,此刻你们一定充满了怨恨。指责军统,指责我戴笠,甚至在心里偷偷的骂我全家八辈子的祖宗,没关系,这都没什么,人之常情嘛。”戴笠背着手,和颜悦色的坐在了沙发上,但那目光,却让众人如坐针毡。   “时光流转,几天,十几天以前的今天,你们或许还在忙着自己的事儿,搞研究的搞研究,开铺子的开铺子,发神经病的继续在那发神经病,而战士们,则冒着枪林弹雨,在前线,保家卫国。”   “然而,因为我的一纸调令,你们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人,妻子,孩子。甚至在临走前,连一句该有的招呼,都没来得及打。这是我的错,我承认。”戴笠边说边探手入怀,取出了一个铁盒,弹出根雪茄来,曾养甫赶忙上前帮他点燃。   “嗯,谢谢。”戴笠点点头,闭着眼吸了几口,吐出了一个个灰色烟圈,不过当他瞧见整个大厅的人,都战战兢兢的盯着自己时,不禁哑然失笑。   “都站着干什么呀?”戴笠用手指了指自己对面:“来,坐下,坐下,大家面对面,才好促膝长谈。要是坐不下的话,养甫,你再去搬几张椅子来,我这里虽然简陋的很,但最起码的座位,还是能凑够数的。”   看着大家依次就坐,在自己身旁围了个半圈,戴笠满意的笑了:“这才对嘛,都别拘谨,就当这儿是自己家一样。”   虽然戴笠嘴上说得好听,但杨开还真没办法把这儿当做是自己的家。谁叫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军统头子,在外面的名声太坏了呢?和他说话,指不定前一秒亲亲秘密,后一秒就进了棺材。   “你们怕我?”沉默了半晌,看着一语不发的众人,戴笠终于明白了。   众人没点头,也没摇头,算是默认了。   “呵呵,好吧。”戴笠摇了摇头:“看来我的口碑,还真是糟糕透顶呀。估计报出来,都能止小儿夜啼了吧?”   “本来想跟你们交交心,沟通一下。既然如此,我也就不勉强了。”说到这,戴笠的眼中划过一丝感伤,这道微妙的表情变化虽是稍纵即逝,却被敏锐的杨开迅速捕捉到了。   他真的孤单到,连一个能说的上话得人都没有了吗?或许吧,对于这些玩弄权术的人来说,处处构陷他人,处处提防他人,到最后,真的没有任何朋友了。杨开忽然想起了一个词:高处不胜寒。   “书归正传,如果你们以为我只是找几个人喝杯茶,消遣一下,那就大错特错了。如果真要找这样的人,整个军统海了去了,我随便拉一个来陪我就行,也不必让下属们餐风露宿,跑遍大半个中国,甚至付出了一些可观的牺牲,才将你们完整无缺的带到这里。”   说到这,戴笠重重的将雪茄按灭在了桌子上:“唉!之所以这样,完全是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过于重要了,而且还非你们不可……”   “戴处长,请停了一停!”杨开打断了他的发言。   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从头到尾,我只听说任务任务……”   “但到头来,我们这些所谓的名单中人,却连这个任务到底是什么,该怎么做都不知道,问了一个又一个的知情者,不是推脱不知,就是答非所问。这让我如何去理解您的良苦用心!”杨开已经是豁出去了,先前知道要见戴笠的时候,他就已经做好了做坏的打算。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,他可不想一直被这些家伙当做傻子似的蒙蔽下去。说句不好听的,就算是死,也得死个明白吧?   所以他根本不顾曾养甫的咳嗽示意,换被动为主动,咄咄逼人。   “而且作为请求的一方,你们连我们答应不答应都没问,就强请过来,这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吧?”   “好!”听了杨开的陈词,戴笠不怒反喜,到了最后竟自己鼓起掌来。   “杨开,你的胆量很大,这说明我没有找错人;你的问题也很对,一针见血,待会我自然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。但小伙子,整个国民政府,敢这么牙尖嘴利跟我说话的,你是第一个!”戴笠说着,用戴着白手套的手,指着杨开。   “你难道不知道,有一个成语叫:枪打出头鸟?”   第二十六章 死了三天的活人(3)   此时,杨开的心,可谓是十五个水桶,七上八下。他忽然有些后悔,自己不该说那么多了,但眼下的局势却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   “我知道。”杨开尽量让自己的脸不露出害怕的迹象。因为在柏林军事学院学习时,威廉教官就曾跟他说过,一个人的表情,最容易出卖他的心灵,而被看穿了心灵的人,将毫无主动可言,所以此时此刻,他必须尽自己所能,和这个传说中的大奸大恶者,周旋下去。   “但林子总是要出的,第一只鸟,也还是要有人去当的。”杨开说道。   “你的话很有哲理。”戴笠微微一笑。   “过奖。”杨开皱了皱眉头。   戴笠看也不看,只是玩弄着自己的手指:“说实话,你比我想象中,还要优秀那么一些。但很可惜,你的面部表情虽然伪装的很好,但你自己,没觉得它们绷的很不自然吗?不自然地东西,都是假的。”   戴笠的这句话,犹如重磅炸弹般,轰杨开身子一怔,难道自己的心理活动,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对方看穿了吗?不可能呀!   “还有,你的心跳,跳得太快了。”   如果当戴笠说出上一句话,自己还有一丝侥幸的话,现在的第二句话,就等于是将斗志高昂的杨开,彻底击败了。   他目光焕然,颓然的靠在沙发上,嘴角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。   或许吧,自己这些小伎俩,在戴笠面前,只是孩子玩的障眼法罢了,不想看的时候,就当儿戏。想看的时候,只要眨一眨眼,就能轻易识破。   “今天我来见大家,总共有两件事儿。第一件事,是说服你们,让你们心甘情愿的去完成这件任务,第二件事,是给你们介绍一下任务内容。”戴笠淡淡地说道。   “现在开始第一件事,雨薇,把名单给我。”说着,他摊开了手,那个被称为雨薇的女孩闻言,赶忙恭敬的将手上的文件夹拆开,取出一叠纸,递到了戴笠的手中。   戴笠点点头,浏览一阵后,将其中一份名单放在了最上方,名单上似乎印着许多密密麻麻的表格边框,详细至极。左上方还粘贴着一张照片,照片的主人是杨开。   深吸一口气,戴笠将手里的名单抖的啪啪作响,随即将目光对向了杨开,慢慢的念道:“杨开,黄埔军校第六期优等生。毕业后,前往德国柏林军事学院学习特种作战技巧。一年后回国,同年参加了一次护卫任务,但中途发生意外,遭到敌精锐部队围攻,护送人员全部牺牲,其中包括你的亲生哥哥杨卓。没有正式报告,秘密报告称,你消灭了百分之七十的敌人,然后侥幸逃脱。而负责此次行动的情报部门长官,两周后消失的无影无踪。但军事法庭并未因此而起诉你。一周后,由于刘子淑的推荐,你被破格提升为上尉,兼教导总队指战员。成为国军最精锐的少壮派军官之一。”   “你核对下,没错吧?”读完之后,戴笠问了一句。   “不用核对,你们甚至比我本人,更了解我自己。”杨开苦笑,他甚至怀疑,只要有空气的地方,就有军统特工的存在。   这些人真的太可怕的,知道那次任务不算什么,但连自己杀了多少人都知道。而且还知道,最后那名情报部长官,是死于自己之手。   至于为什么要杀死那名情报部长官,杨开的理由只有一个,那就是报仇。那个人临行前亲口说,知道任务的只有他一个,但中途却泄密了,所以出卖小队的人也只剩下他这个始作俑者了。只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,杨开竟然能逃脱天罗地网,并取下了他的头颅。   杨开忽然觉得,只要军统愿意,他第一天上几次厕所,其中有几次是大便,几次是小便,对方都能了如指掌。   “旧事我们就不提了。”戴笠大方的说道:“当时在接到命令后,你是我第一个筛选出来的人。一方面是你的任务完成率极高,另一方面则是,你的性格我很欣赏。”   “我的性格?”杨开一愣。   “是的,你的性格。”戴笠娓娓道来:“你办事不骄不躁,谋定而动。是个能以冷静的态度看清世间万事、以一己之力应对世间万事的人。我相信,以上种种,再配上你在德国学习的特种作战技巧,一定会在危急关头,扭转局势。”   “我还真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优点。”杨开摇了摇头:“要是真这样,我也不会变成残兵败将,还靠你们军统施以援手了。”   “你在逃避?”戴笠眉头一挑。   “不是逃避,而是难以胜任,你们还是另请高明比较好。”   “你这样,令我很难想象,你是一个军人。作为一个党国的后起之秀,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理想吗?哪怕是一点点。”戴笠放下了手中的名单,劝慰道:“我相信,你曾站在青天白日旗前。庄严地宣誓过,要支持和捍卫三民主义,抗击一切敌人,并为之不懈奋斗着……”   “不要和我说你们那些大道理,我不懂,也不想懂。”杨开冷冷的说道,丝毫不为动容:“其实,你们这些政客们,整天将这些挂在嘴里,但到头来,又有几个为的是国家?还不是都为了自己!”   “这……”戴笠刚要解释,却被杨开抢着开了口。   “为了情报,我牺牲了哥哥;为了抗日,我牺牲了同学和战友。全班四十多号人,死得他妈就剩我一个人了,你能理解这种感受吗?”杨开几乎是用吼来说完了整句话。   “人情再大,大不过国家。情义再浓,浓不过忠君。”戴笠说道。   “哼哼,这话说的,相当漂亮。”杨开话锋一转:“但国难当头你们又在做什么?才几个月呀,就让小鬼子打到了上海,这个省一场大屠杀,那个市一场奸淫辱掠。我们真的就无人可派了吗?还是你们这些大军阀,大政府个个心怀鬼胎?生怕伤筋动骨了,会被其他人伺机吞并。所以,这一套,跟我,讲不通。”   “要问我的理想,其实吧!说出来不怕你们嘲笑。我只想安稳地做个普通人,安稳地生活,和一个不美也不丑的普通女人安稳地结婚,安稳地生两个小孩。第一个是女孩,之后是男孩。等女儿结了婚,儿子独立后便退休。之后闲时和朋友下象棋或围棋,过着悠哉游哉的隐居生活,然后先太太一步离开这个世界,能有这种人生就好了。能有这么普普通通完结就好了,只可惜日本人没给我这个机会。”杨开憧憬道。   “你的理想并不值得嘲笑,相反,倒是十分的美妙。”戴笠微微一笑:“但我还是想说,这不是你要的生活。”   “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”杨开眉头一蹙。   “我的直觉。”戴笠意味深长的说道。   “你的直觉?”   “对,我的直觉。你知道吗?当我拿到你的简历后,心里就告诉自己,就是他,就是这个人了,他就是我要找的人。”戴笠自顾自的说道:“因为,我感受到了,你的爱国主义。”   “爱国主义,是要切切实实去做的。不是来这陪你侃大山的。”杨开无所谓的说道。   “这就是个机会,证明自己的机会。所以我希望你能平心静气下来,重视这个机会。”戴笠说道。   “不要凡事都牵扯到爱国主义,你知道吗?这会玷污了它的本质。”   “如果我说,这次任务,真的牵扯到了中华民族的生死存亡呢?如果真是这样,作为一个中国人,作为一个炎黄子孙,你会去……做吗?”戴笠恳切的说道。   “如果真的是这样……”杨开闭上了眼睛:“我会去做,就像那些为抗日而死的同学们一样,虽百死其犹未悔。”   “但问题是……”说到这,他冷哼了一声:“你拿什么去证明?”   “你想要什么来证明?”戴笠反问。 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   戴笠沉吟片刻,起身,走到书房前,打开了一个暗格,然后小心翼翼的捧出了一个蓝绒布小盒,递给了杨开。   “这个可以吗?”   “什么?”   “打开看看就知道了。”戴笠淡然的说道。   看到戴笠那副淡然的模样,杨开也就点点头,将手中的盒子慢慢打开,可打开之后,他就无法像戴笠那样淡然处之了。   因为盒子里的东西,绝对不是他这辈子可以看见的东西。   那是一枚勋章,国光勋章!   国光勋章为中华民国最高荣誉的军职勋章。其中心为威武鹰扬图案,四周为光芒。象征荣获此章者,有使国家前程远大,国运昌隆,光芒四照之功勋。   此勋章于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制定,一九三一年施行。主要颁授予捍御外侮、保卫国家的杰出人士。但截止至今,却只有两人获得。由于获得者罕见,对军人来说实在高不可攀,更有被认为是一种摆设的想法。   但杨开实在没想到,这样一枚代表着国家荣光的勋章,竟会出现在戴笠的手中,这是讽刺,还是一种悲伤?   “你很惊讶?”戴笠似笑非笑。   “非常惊讶。”杨开小心的抚摸着勋章,目光中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景仰,他眼神里的文字,再不是那个憧憬普通生活的杨开,而是接过刘子淑手中照片时的那个杨开。   “我想问,这个,你是从哪儿来的?”杨开声线颤抖的问道:“整个民国政府,仅仅颁发了两枚,仅仅……两枚而已。”   “一枚是授予的蒋委员长,另一枚是我。”面对着杨开的质疑,戴笠不温不火的说道。   “凭什么?”杨开瞪大了眼睛。   “你要知道,它授予的不是我戴笠个人,而是整个军统。”戴笠厉声说道:“你的质疑,我能理解。但是,你可以质疑我戴笠,侮辱我戴笠。却不可以质疑那些为民族抛头颅洒热血的中国人。”   “自九一八事变至今,我军统在电讯侦测和密码破译上,为民国挽回了无数损失。而且,为了敌后活动和铲除汉奸,蓝衣队总共牺牲了一万余人。杨开,我要告诉你的是,不光你一个人有哥哥,有父母,有同学,有战友。他们都有!但他们都义无反顾的去了!”   “现在,你觉得,这些军统兄弟,还有没有资格被授予国光勋章吗?!”戴笠霍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身来,两行热泪划过脸庞。   曾养甫和女孩对视一眼,纷纷垂下了头,像是在缅怀着自己的同僚。而杨开则像被锥破了的气球般委顿了下去,半晌,才举起手,沉默的对戴笠行了一个军礼。   “对不起!”   “他们,有这个资格。”杨开喃喃。   “你需要明白的是,这个国家,这个政府,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。我不否认,有奸党,有佞臣。但至始至终,却始终有那么一群人,无怨无悔的为着三民主义而不懈奋斗着,不管外敌入侵,也不管饥寒交迫。正是他们,缓缓托起了我中华民族的脊梁。”戴笠叹了口气,说道。   “现在,以我戴笠的名义,还有这一万余名军统先烈的荣誉,来充当你需要的证明,杨开,你接受吗?”戴笠的眼神中,